单娘子听她脆声答完。眸中掠过几分赞许，笑道：“你倒是记性好。”
方才在正院替大娘子梳妆，她全程并未与丰穗多言半句。
至于那些云鬓、燕尾，不过是高氏问及，她才与其解释，才提及一二。
她能记得大致什么发髻，衣裳是何颜色即可。
哪想这丫头心思细敏，竟连衣袍上的绣纹样式都记得一清二楚。
丰穗得了夸赞，露出个浅笑，有些臭屁的挺了挺胸膛，“我娘也常夸我记性好，说我打小就能记路。”
这点真不是丰穗瞎编的。
无论是她，还是原主，素来都有过目记心的本事。
来陈州时日尚短，上街也不过两回。
蔡娘子带着禾姐儿与丰穗闲逛街巷，只随意走过一次的路，禾姐儿转头便忘，唯有原主记得清清楚楚。
因此，撞上单娘子那日，自己才能稳稳当当替她引路。
记性好，这种小能耐，粗一说，不觉有什么。
日常度日却处处受用，像记路认途、识人记貌，就连家中零碎物件摆放何处，不必翻箱找寻，稍一回想便了然于心。
林爹昔日教两个女儿认字。
丰穗教一个，记一个。
禾姐儿则是教下一个，就忘了上一个，所以她才气馁，愈发不爱认字。
“小小年纪便有这般记性，实属难得。”
单娘子说着，目光落向案上妆盒，“那依你看，大娘子今日这身打扮，该用桌上那种颜色的胭脂相配？”
丰穗唇角笑意微滞，一时有些错愕。
这是要考她？
结合丹杏先前说的话，难不成是单娘子对自己的入学考试？
单娘子抬手替自己斟了杯热茶，浅浅啜了一口，安抚道：“不妨事，你慢慢选，挑好了指给我瞧即可。”
“是。”
丰穗面上恰到好处露出几分忐忑紧张。
对方既然有心来考她，这问题必须要好好回答，既要符合八岁大女孩的阅历，又要适当展示些天赋。
毕竟谁不想要一个伶俐省心、一点就通的弟子？
高氏今日梳的双蟠髻属高髻，单娘子又特意替她梳了云鬓，为的就是要将她略方的下颚收窄，从视觉上收束脸型、柔和轮廓。
高氏发乌，皮肤白皙，挑选的衣服皆是冷色系。
作为今日宴会里，官眷中位份最高位的妇人，若选正红则太凌厉，两色过于极端，显得不好接近。
若是选暗红，又易衬得神色沉郁，平添老态。
最合宜本是杏粉之色，冷暖相融，恰好中和一身冷寂衣袍，衬得容色柔和温润。
可案上妆盒之中并无杏色，丰穗略一思忖，先拣了一盒淡桃粉，轻轻摆到二人眼前。
见她选的这么快，单娘子略感意外，“这就选好了？”
丰穗有些赧然，快步去灶上将暖着的茶壶给端了过来，殷切的给她添上一盏，带着一丝讨好道：“单娘子，我还能再选几盒吗？”
单娘子失笑，无奈又带着几分纵容，缓缓点了点头。
妆面贵在呼应相配，色调统一，才不显杂乱俗气，若是要调校颜色，则要用胭脂与白妆粉来调和成自己要的颜色。
只是调胭脂这样的手法，很是考验梳头娘子的功底，寻常人大都只敢用现成色盒。
她这一下想挑几盒胭脂。
不就是女孩子家家瞧花了眼，见一个爱一个，觉得哪个都好？
想来，她也不该这个时候就来考她，还是要先教些基本的东西，再来论她的资质。
丰穗没注意单娘子的神色，满心给自己加戏。
她双臂环胸，屈着手指托腮，绕着桌面走了好几圈，时而皱眉，时而思索，瞧着很是苦闷。时不时还要用手沾点颜色蹭在手背上，细细比对。
单娘子见她这般认真，倒也真耐得住性子，一句也不催她。
等她喝完两盏茶，对方总算是下定主意，捡了盒檀红的胭脂出来。
最后还不忘带上一盒百粉，朝她怯怯的笑道：“我觉得用这三个色，应当合适。”
“用三色？”
单娘子闻言，来了点兴趣。
丰穗点了点头，笑道：“淡粉虽好，却过于粉嫩，且大娘子……”
高氏面盘宽，可作为下人却不能绯议主子。
丰穗低头略一思忖，抬眸笑道：“大娘子面颐饱满、端庄大气……若是都用粉色则会显得面庞过于蓬松，倒白费您辛苦梳的云鬓。”
此话一出，单娘子忍不住勾了勾唇。
做梳头娘子这一行，手艺技法固然要紧，懂分寸、知进退、会察言观色，有时反倒比天赋更为紧要。
人人皆有形貌缺憾，却万万不能直言点破。
这丫头确实是个机灵的，她没看走眼。
丰穗见她笑了，暗暗松了口气，接着道：“用淡粉胭脂轻叠面中，再用檀红自颧骨向鬓角扫开，两层晕开，深浅相衬，不似单一色那般寡淡，还能有效缩小面颊。”
檀红类似于现代的豆沙色，颜色淡雅又是收缩色，能弱化高氏的宽轮廓，显得脸更秀气，敛轮廓。
在爱美这件事上，不论古今，人人都喜欢自己青春长驻。
淡桃粉用在面中提气色又能显嫩，极为合适。
这个腹稿，丰穗早在绕着桌子转的时候便想好了。
于她而言，这般基础配色调和本是轻车熟路，不值为难。
可单娘子眼里的她，是一个普通家生子，家境清贫，平日不曾接触过脂粉，怕是连寻常胭脂如何施用都未必通晓。
是以，她才故意磨蹭，装作苦苦思索、偶然悟出一般……
不露锋芒，不显异样。
单娘子点了点头，看向丰穗的目光有几分欣赏，语气也亲昵起来，“那你与我说说，白粉又做何用？”
丰穗想了想，戳了戳自己个额间、鼻梁与下巴，“白粉就涂这三处。”
单娘子叫她说乐了，笑了几声，反问道：“你还知道三白妆？”
宋代流行三白妆，她是知道的。
这般手法重在提亮面容、勾勒五官层次，恰好能将旁人视线聚在眉眼之间，弱化下颌轮廓缺憾，最是适配高氏形貌。
丰穗故作懵懂茫然，眨了眨眼，“我前儿上街，不少娘子皆是这般梳妆，原来竟唤作三白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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