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俩对视一眼。

巧儿努了努嘴,垂着头不吱声。

“瞧,你娘这是吃味了,来来,樱娘,你瞧瞧这个~”

庞福嬉笑着抖掉身上挂的物什,从怀里摸出个簪子,献宝似得送到妻子面前。

只见他手上捏着一支小巧的瓜棱花瓶簪簪,通身金黄,双耳样式,瓶口呈莲瓣绽开,精巧雅致,十分耐看。

樱娘刚想抬手去接,瞧见一旁女儿恢复嬉皮笑脸的模样,瞪了眼自家男人一眼,将他手一推,“我正教训她呢,你就拿这簪子来堵我的嘴。”

庞福哎呦一声,嗔了眼巧儿,又托着簪子与妻子瞧,“这怎么是破簪子呢,这可不是鎏金的,实打实的金子,去了我十几贯钱,杭州正兴这物,那店家说这里边是空心的,能注水,花枝插在其中不易枯,就不会将发丝勾乱了。”

“这般好?等我及笄了,娘也借我戴戴。”

巧儿倒被先说动了,捧着簪子左转右转,用眼顶在瓶口瞧,“真是空心的,不会漏水么?”

瞧着女儿的憨态,庞福撩了衣摆坐在妻女中间,忍不住哈哈大笑,“花枝往里一插,恰好堵住瓶口,哪里会漏。”

“真的?”

“你只管试试。”

巧儿闻言,当即端起桌上的茶水往里簪心里灌,眼睛瞟高几上瓷瓶里鲜折的梅枝,已然跃跃欲试……

樱娘见状,劈手将簪子夺了去,一掌拍在桌上,“你还真有心玩?”

庞福手中的茶盏一歪,原本随意岔开腿,缓缓并拢,清了清嗓子,“方才还好好的,刚是谁来了,与你嚼舌了?”

“干别人何事?

樱娘沉着脸,瞪了眼庞福,反手指着巧儿,“你问她?”

巧儿见她娘动怒,笑意霎时凝住,面色发白,捏着指尖不敢作声,怯怯往父亲身后缩去。

庞福见状,故作肃穆盯着巧儿,沉身道:没瞧见你娘生气了,还还不老实交代。”

巧儿搅着衣摆,声音细若蚊呐:“我……我也没做什么错事。”

“好,还不承认!如今是被纵的不成样子,我且问你,你是不是偷摸跑回家的?”

巧儿闻言,两眼睁圆,探出个头,“谁?是不是那个丰穗的小丫头告状来了?”

好呀!亏自己还替她撑腰。

她才归家没一刻,后脚对方就将自己卖了。

自己竟看走眼了,还觉着那穿两条棉裤的憨丫头,是个老实的。

“什么丰穗?”樱娘皱起眉头。

不是她?

不管了,好汉不吃眼前亏。

巧儿心眼一转,双目微垂,扮出一副可怜相貌,朝着她娘告饶。

“爹爹归家,我只是回来瞧一眼,待会儿便立马回院当差。况且大娘子本就不爱使唤我们这些小丫头,我立在门前当差,一刻也不敢懈怠。哪像蒲月她们,清早洒扫完院子,便整日躲在屋里烤火偷闲。”

“好哇,我才说你一句,你倒有十句歪理等着搪塞我。”

樱娘气的站起身,从炕边抽出一根鸡毛掸子,照着巧儿屁股上狠抽了一条子。

“我平日是怎么教你的?如今还敢在我面前撒谎!你说向丹杏告了假,若不是有人特意来递信遮掩,我岂不是要被你蒙在鼓里?”

巧儿惊的哇哇叫,急急躲到她爹身后,“爹,爹!娘要打我了。”

庞福一手护着巧儿,一手拦着妻子。

“你还敢拦着我?”樱娘见他一味护短,怒气更盛,连带着庞福也一并要抽,“别以为在外管着几个庄子,就忘了自个的身份了。”

这些年若不是他这般纵着,这丫头怎会养的这般脱跳。

若是在寻常人家就算了,可他们一家是都在府上讨生活。

她们夫妻两个虽受大娘子重用,难保别家不眼红,凡事不仔细谨慎些,先不说自家落马,倒要惹的大娘子一身骚。

好在是冬日,穿的厚实,鸡毛掸子落到身上倒也不疼。

噼里啪啦抽了七八下,樱娘也没了气力。

庞福见机,赶忙上前夺下她手里的掸子,扔开老远,“好了,好了,歇歇气,你真将她打坏了,大娘子瞧了还要闹心,反倒要费心过问缘由,何苦呢?”

这话果然管用,樱娘便也不再去捡掸子,气呼呼落座调息。

巧儿早是满脸泪痕,倒不是被打疼,是吓得。

府里上下,人人都赞她娘性子柔和娴雅,平日里说话轻声细语,从不大声动气。

可旁人哪里见过,她娘怎么在家横五横六,她一生气,全家遭殃。

庞福倒了一盏茶水递到妻子手中,单手替她顺背,劝道:“不过是躲懒一会子,哪值得你这般动气,也太谨慎了些。”

“不是我要谨慎,府上瞧着一团和气,也不止大娘子这一个主子,指不定谁躲在暗处等着拉你下水,落了把柄,积小成大,保不齐哪日就……”

说到一半,她瞥了眼一旁啜泣的巧儿,便不再多言,伸手将女儿拉到跟前,亲自替她拭去泪痕,语气也缓了下来,

“不是娘存心严苛待你。主子待人宽厚是恩德,你身为下人丫鬟,不能忘了本分,凡是依规矩行事才好。”

“我知道了。”

巧儿抹着泪,委屈点头。

她娘以前是大娘子身边的大丫鬟,如今又是库房管事娘子,行事还比不得底下看门婆子。

人家恼了骂人,困了躲懒。

偏她,时时刻刻对自己耳提面命,不教做这个,也不教做那个。

可正院里头哪有那般吓人?就是青橘、丹杏两位姐姐,素日也爱与她们小丫头玩笑,大娘子有时瞧了,也跟着打趣两句,极是和善。

她就不明白,为何偏她娘是这般性子。

“回去当差吧,往后万万不可再犯。”樱娘面色略缓,柔声叮嘱女儿,“今日是灶上蔡娘子好心替你遮掩,谎称你身子不适闹肚子,回头记得好好向人道谢领人情。”

巧儿委屈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巧儿脚步一顿,小脸瞬间垮下来,磨磨蹭蹭转过身,“怎么了?娘~”

“头上的珠串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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