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正院。
一个眉角眼梢尽春风，一个两眼凝愁藏迷惘。
蔡娘子欢喜的紧，有心想多问两句，可瞧见丰穗手里的匣子，只得忍着，嘱咐她先去给人送东西，又将刚得那一串子钱塞给丰穗，“你去街上卖只活鸡来，打半角酒，请单娘子夜里来家里吃饭，我腌了那半扇猪就回来。”
“嗯，嗯！”
丰穗捧着匣子，步伐有些乱。
比起她娘满是欣喜，她更多的是忐忑。
虽然今早，她确实是藏了私心替人盘发的，有心想要露几手，打造一个有天分的人设，为后边拜师铺路……
难不成真是手段奏效，对方真是惜才？
蔡娘子与丰穗分开，并没有回灶上。
反是一路从花园里，绕到东边外院角门上。
范家的官邸是三进院落，下人院共有四处，除了前边倒座房和内院的后罩房。
倒座房是府上小厮、男仆住的。
后罩房里则是一些丫鬟仆妇，均是没有家室的。
其余两处下人院分别沿前厅两侧设东西院。
其中西院是丰穗一家住的地方。
东边的院子，私下大伙都叫管事院，是从范老太太那一辈的大管家，再到高氏陪嫁带来的一众管事居住。
虽然都是下人院，可不管是大小，还是格局都是不能蔡娘子那院能比的。
西边院子屋子隔成小间，一家四五口也是挤在一间屋子。
东边却拢共只住了四户，庞福便是其中一户。
蔡娘子整了整衣裳，蹭到管事院门口，探头往里瞧。
院里几个扎着揪髻的小子，正抹着鼻涕，一手扶着竹马，一手持着木剑对砍，嚷着叫其余几个三四岁的小子做兵丁，厮闹的不成样子。
蔡娘子被嚷的头疼，目光一转，瞧见门廊下坐着两个安安静静玩翻花绳的小丫头，面上才露出几分和气笑意，轻声问道：“两位姐儿，敢问庞福管事家住在哪处？”
年长些的小丫头歪头打量她一眼，脆生生开口：“你是何人？”
东院里边人，都是府内外奔走惯的，常有外客登门拜访。
院里的小孩早习惯了，素日在院里玩，便充当起门童。
见到生面孔，必要问清，才肯回话。
蔡娘子整了整衣裳，从袖里摸出一块柚子糖递给那小丫头，笑道：“我是灶上的蔡娘子，来这寻庞管事的闺女巧儿。”
小丫头接过糖，立刻起身眉眼带笑：“原是府里的灶娘子，随我来。”
说罢便跳蹿蹿的将蔡娘子引到东门厢房前，扬声朝里喊道：“庞大娘，外头有人寻巧儿姐呢！”
“谁呀？”
门帘一掀，一张瘦长脸面的妇人走了出来，正是庞福家的。
蔡娘子见了人，忙上前福了福，“好呀，庞嫂子。”
庞福家的认了片刻，方笑道：“蔡娘子，什么风将你给吹来了，这年下灶上不忙？快进来，坐下说话。”
蔡娘子摆了摆手笑道：“坐就不坐了，庞管事运了那么几车年货，还等着我回去料理呢！我就是来给你家姐儿递个话。”
两人说着话，屋里就传来巧儿清脆的嬉笑声。
庞福家的无奈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宠溺：“还不是她爹今日归家，把这丫头欢喜得没了分寸，正在屋里疯闹呢。”
蔡娘子听见屋里笑闹声，眼底闪过一丝落寞，“孩子都这样，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我刚从大娘子院里出来，青橘姑娘正寻巧儿，我说她闹肚，在我灶上歇歇就回。”
庞福家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面露恼色：“这丫头真是被惯得没样子！我还当她正经告了假，竟偷偷自个溜回家，反倒劳烦你特意跑这一趟。”
“都是府上当差的，谁家没个急事。只叫巧儿早些回院便是，别落旁人口舌。”蔡娘子说完转身要走。
“诶，蔡娘子留步。”
庞福家的说着转身进屋，不多时，拎出一只小巧竹篮走出来，径直塞到蔡娘子手里：“这是我当家的从南边带回来的蜜橘，你带回去给家里孩子尝尝鲜。”
在南边，橘子不算多稀罕。
可到了陈州这地界，橘子便精贵起来。
在南边五六文一斤，入了陈州便要三五十文一斤。
林爹爱吃橘子，以前在南边，过年前都要备上一筐橘子，一家人围着炭盆，吃着橘子守岁。
蔡娘子瞧着澄黄的橘子，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接，“不过是顺路捎句闲话，怎好平白受你的厚礼。”
庞福家的心里透亮，她们两家，一个在西、一个在东。
她往自家来，还要从二门的花园里绕过来，哪是真顺路？
况且区区传话，打发个小丫鬟便可，何须她亲自跋涉一趟？
说到底，是顾及巧儿的名声，不叫声张旁人知晓，特意过来的。
庞福家的不由分说，把竹篮挂在她腕上，笑容实了几分，“他打南边回来的，捎回好几筐，各房主子都分送过了，余下这些也吃不完，你只管拿去。”
屋内，巧姐儿趴在桌前，鼓着腮帮子满眼委屈，盯着跟前的庞福，“爹，我先前明明嘱咐你，要给我带一尊瓷美人，你怎得又忘了！？”
庞福手里拎着一盏精致荷花灯，连忙凑上前讨好：“你瞧瞧这盏灯，是上好素纱糊成，纱间还掺着细金线，上元节点上烛火，流光映影，比旁人的灯都体面。还有这些头花，全是南边现下最时兴的样式。”
“我不要这些，就要瓷美人！”
巧儿嘴一撅，将桌上的物件推的老远，“次次出门都应下，回回都要忘！”
大姑娘屋里书案上，就摆了尊影青垂鬟美人，高约尺许，釉色莹润如冰玉，低眉浅笑，手捧一小瓷荷。
她想要个白瓷捧镜的，不单摆着好看，还能当镜台使。
庞福见女儿闹了脾气，讪讪把荷花灯搁在桌上，耐着性子柔声哄劝：“我的乖闺女，爹下回定然记着给你带，若还不记得，回头爹扮大马驮你耍，成不？”
“我都多大了，还骑大马呢！”巧儿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可看着她爹圆脸上满是讨好的神色，心头又软了下来，扁着嘴松了口：“那下回得带两个回来！”
“好好好，两个就两个，都依你。”
庞福擦了擦额上的汗，只觉哄闺女，比在外边管十个庄子还累。
正这时，庞家的掀帘进屋，一眼就见自家男人身上挂着彩绢，手里、桌上堆满了女孩家的零碎玩物，登时拉下脸来。
“你就惯着她吧！整日贪玩不晓规矩，回头不知天高地厚，惹出事端、吃板子，可别怨我没劝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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