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穗被她娘一番话呛得猛一窒,慌忙吐出嘴里的枣核,低声辩解:“不过是单娘子临时留我搭把手,您别胡乱多想。”

“你这傻丫头懂什么!”

蔡娘子笑着替她顺背拍抚,只觉昨夜喝的酒,这会全散了,整个胸腔舒畅,越想越觉得是是天大的机缘,手下力道不知不觉重了……

“娘……轻点。”

丰穗后背被拍得发疼,侧到一旁。

蔡娘子连忙收回手,脸上掠过几分歉疚,却半点压不住嘴角的笑意,“哎哟,下手重了。”说着伸手揉了揉方才拍过的地方,“大娘子那屋里,几年都没有小丫头进去伺候了,她不点头,就是十个单娘子说话也不好使,说不准明儿就叫蒋嬷嬷将你给收编了!”

丰穗心里并不敢抱这般奢望,又不忍泼她娘的冷水,咳了一声,“您别嚷嚷,八字都没一撇的事,叫人听了不好。”

蔡娘子横了她一眼,刻意压低了声,“这不是没人在,就我与你,你倒教训起老娘来了。”

丰穗咬着枣,不吭声。

蔡娘子瞧她这模样,立马软了心肠,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髻,“你娘我晓得轻重,这段时日,你跟在单娘子旁边,只管勤快伶俐些,学学你姐姐嘴巴甜些,别成日像个闷葫芦似得。你多哄她高兴,等你爹归家,咱将礼置办厚些,不怕她不收你。”

说罢,蔡娘子转身往灶膛里,添了几根干柴,不多时,灶上笼屉便腾起袅袅白烟

早上送去高氏那的早饭,除了四样小菜,一碟花卷,另有金丝蜜枣粥,还有一碗煨笋鸡丝面。

只是晾了这么久,面都成了一坨,实在上不得桌了。

这煨笋鸡丝面本是昨夜特意慢火煨就,各房都送了份,汤里的笋丝嫩鸡早被捞尽,只剩半碗醇厚鸡汤留在灶间。

庄子送了年货过来,胡管事忙着带人盘点,根本抽不开身,蔡娘子没法子,只得自己动手改做吃食。

丰穗静静看着她娘从柜中取出面团,扯出一份细面下锅,又从坛里捞起一块酸笋切成丝,取鹅蛋大小,三肥七瘦的猪肉,剁成细腻肉糜。

另起铁锅,下姜末蒜粒爆香,把肉糜炒出油气,再倒入酸笋同炒入味,最后连汤带料浇在面上,淋上预留的鸡汤,撒一把青葱点缀。

待饭菜尽数装进食盒,母女二人一同往正院送去。

刚踏进院门,便见丹杏快步迎了上来,“可算来了,再不来,我都要叫人去催了。”

蔡娘子连忙赔着笑脸告罪:“姑娘见谅,今早的笋煨鸡丝面放凉坨了,实在上不得桌。胡管事忙着清点庄子送来的年货,抽不开身,我只得临时改做了酸笋肉糜面。”

丹杏闻言,揭开食盒一瞧,见卖相尚可,点了点头,“我晓得,我先去摆饭,你在廊下先等等。”

蔡娘子见状,悄悄推了把丰穗。

丰穗被她娘悄悄推了一把,立时会意,提着食盒跟在丹杏身后走进屋。

抬眼便见上首坐着一位中年男子,正端着茶盏慢饮。

丹杏对着那人福了一福:“主君,早膳送来了,可要现下摆饭?”

“摆吧。”

低沉沉稳的嗓音落下来。

丰穗不敢抬头直视,只敢用余光悄悄打量。

别怪她好奇,她在原主的记忆里都没有范家这位男主人的印象,只是府里都传,这范大相公,生的极其俊朗。

是陛下当年钦点的探花使,当年上门提亲的人家更是将门槛都踩烂了。

对方身着深灰提花缎面大袖袍,衣襟镶着银灰卷云纹缘边,内里衬石青色直领中衣,面容俊朗,自带几分儒雅,最惹眼的是唇上两撇整齐的八字胡须。

虽然她不大能欣赏,但也晓得宋代男子好美髭,到了中年便喜在这胡子上做文章,文人多以八字胡、山羊胡、更有留全须,大半张脸都藏在胡子下。

她不敢再多看,轻轻放下食盒,敛着身形快步退到屋外,和蔡娘子一道立在廊下等候。

今日雪虽是停了,屋外北风却依旧凛冽刺骨。

院里原本洒扫的小丫鬟早已躲回屋中烤火,廊下只余冷风穿堂。

丰穗望着缩在一旁的母亲,小声问道:“娘,膳已经送进去了,咱们怎么还不能走?”

蔡娘子瞧她这般不开窍,耐着性子低声提点:“丹杏姑娘既吩咐咱们候着,便不能擅自离去。”

“为何要一直等着?”丰穗满心不解。

蔡娘子一时也说不上确切缘由。

官宦府里规矩森严,上头主子、嬷嬷、丫鬟交代的差事,只能依命照做,从不敢多问缘由。

许是换了面膳,怕得主子不快,要传唤进去赔罪;又或是差事办得妥帖,主子有心赏赐,需当面谢恩。

蔡娘子迟疑半日,最后含糊道:“问这些做什么,横竖没让走,就不能走。”

丰穗盯着门上挂着的织锦厚毡帘,又瞧了瞧蔡娘子泛紫的唇,眼底闪过一丝黯淡。

范家算是家中富裕的官宦,每年夏冬都给制下人制一身衣裳,不叫外客见了笑话。

只是这里头大有文章,凡送给院里那些管事婆子、贴身丫鬟,木棉都塞的满满当当。

到了普通仆妇小丫鬟身上,袄子里的棉絮薄得可怜,轻轻一按便瘪下去,半点不顶寒气。

来陈州前,蔡娘子狠下心买了几斤木棉,给丰穗姐妹俩制了新衣裳,怕冻着孩子,还将先前的旧袄子拆出来的木棉全给塞进姊妹俩的衣裳里,没舍得给自己衣裳里填些。

丰穗有些心疼,悄悄凑近了些,将蔡娘子冰凉的手拢在自己掌心,张嘴往上呵气。

蔡娘子心头熨帖一片,又怕自己冰着她,忙将自己的手抽了回去,拽着她两衣袖,将她的手藏的严严实实,“我不冷,整日围着炉灶转,我还嫌热呢。”

丰穗晓得她是嘴硬,又去牵她,揪着不肯松。

蔡娘子见她倔的很,小声啐了口,“瞧着话不多,和你爹一样犟。”

母女俩相视一笑,忽然静了下来。

似乎这天也没有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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