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戚归亲戚,规矩归规矩。你在我这香泉阁讹人、欺负孩童,坏我水行名声,便是亲婶子,我也留不得。”

冯三娘面色未变,声音冷硬。

围观者纷纷颔首赞她公正,无人同情那妇人的哭嚎。

妇人彻底破了防,哭天喊地求告,指着冯娘子骂她没良心,不敬长辈。

冯三娘给两个搓澡婆子递了颜色,二人立马上前,半拉半拽地将妇人给拖了出去,连她的梳妆匣子也一并搬了出去。

只留下一路的哭嚷声。

冯三娘叹了口气,摸出荷包递与跑堂:“送去给她,多的当后半月工钱。”

闹剧终了,她这才转向丰穗母女,语气稍缓,“今日之事,让三位受委屈了,方才说的,今日花销全免,还请娘子万勿推辞。”

蔡娘子气消大半,嘴依旧不软,“罢了罢了,虽说我今日也没花个甚……”

“娘~”

丰穗轻扯她衣袖,语气带点无奈。

“那我这不是实话么。”

蔡娘子毫无愧色,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不服气

冯三娘见状,嘴角难得牵起一丝浅淡笑意:“若不嫌弃,日后光临,再赠三位三次免费浴资,权当赔罪。”

“那怎么好意思。”

蔡娘子嘴上客气,手已下意识伸前,“那劳您给个凭由,免得日后说不清楚。”

冯三娘一怔,“我这就写字条,一会给您送过去。”

“那可要写分明了……”蔡娘子还想叮嘱,却被丰穗轻推着往楼梯走,“冯娘子既应下,必不会食言。您快去补觉,我与禾姐儿先回了。”

蔡娘子回头又瞥了眼冯三娘,才不情不愿上楼。

禾姐儿一看她娘上了楼,拽着丰穗就往门口走:“快些!施粥要没了,面脂也得赶早摆出来!”

丰穗回身对冯三娘略一欠身:“今日多谢娘子主持公道。”

冯三娘微怔,微微点头,“应该的,二位慢走。”

禾姐儿拉着丰穗出了水行,嘟囔道:“闹了这一场,你还同她这般客气。”

“不然如何?事又不是她做的,一码归一码,她将亲戚撵出水行,少不得被族里人说闲话,已是极公正的了。”

丰穗是成人,看的自然与禾姐儿不一样。

这冯三娘瞧着冷面难近,却是个极有原则、分寸分明的人。

姊妹二人归家,各自挎了只竹篮,装了制好的面脂,往南门码头而来。

陈州有惠民河穿城而过,设南北水门。

南门设主码头,水面开阔,石砌驳岸,大小船只桅杆林立。

脚夫们扛着粮袋、货箱,踩着湿滑的石阶上下奔走,隆冬时节只着一件粗布短打,依旧热汗蒸腾

沿河一溜儿货栈、牙行、米铺、盐号,幌子迎风飘摆,稍远些摆着茶摊、饼炉、汤面担子,色吃食香气混杂。

不少人围拢一处,或坐或站,捧着大碗大口往肚里送口粮,有为了半碗羊汤争执不休的,人声、水声、木轴吱呀声搅做一团,热闹的几乎掀翻河岸。

禾姐儿嫌这地面污糟湿滑,踮着脚小心翼翼跟在丰穗身后。

“头花勒……小娘子要不要头花?”

码头上挎篮叫卖零碎的婆子、小娘本就不少,穿梭在人流里,逢人便掀开篮盖招揽生意。

不是不愿停步,而是沿街的固定摊位,或是占街兜售,街道上都有衙门的人收取场务钱。

像丰穗这般挎篮游走的细碎交易,官府并不收税,由着他们去了。

禾姐儿第一次叫卖,脸皮薄,张不开口,只跟在丰穗身后,像蚊子哼似的,丰穗喊一声,她也跟着嗡一声。

丰穗压根听不清她说的什么,倒被她吹得耳尖发痒。

“面脂、杏仁面脂,润肤护脸的面脂嘞……”

两人沿街叫卖半晌,却无一人驻足停留。

禾姐儿不由有些丧气,揉着自个小腿哼唧,“咱怎么不往鼓楼那边去,这地方乱糟糟的,全是船工脚夫,哪个要买你的面脂。”

这道理丰穗何尝不知。

只是她们如今住在子城知州府内,入夜便下钥锁城,不能随意出入,不然去夜市人多之处,生意自然要好上许多。

白日里最热闹的,终究还是这南门码头。

只是往来多是扛包负重的汉子,沿街又多是货栈摊铺……

“有了!”

丰穗面上一喜,拉着禾姐儿往脚夫歇脚的茶水摊子走去。

茶水摊前支着大灶,一口铜锅滚着姜茶,旁侧小锅煨着紫苏、甘草二味,另有铁壶煮着散茶,灶台上摞着一叠粗瓷大碗。

内里摆满粗木桌椅,生意竟是极好。

上至五六十的老翁,下至十来岁的小伙,几乎座无虚席,其间更有挎篮卖零嘴的婆子穿梭往来。

守摊的店家娘子一身灰布短棉衣,头上粗布裹髻,瞧着不过三十上下,臂间束着两道麻绳,将宽袖牢牢绾在肘后,行事极是利落。

丰穗在门前略一观望,那娘子已笑着上前招呼:“两位小娘子,可要饮茶?”

丰穗拉着禾姐儿上前,轻轻屈身一礼,“娘子万福,我这有些面脂,不知能不能进贵店兜售一圈。”

“面脂?”

女店家愣了片刻,将手里的茶壶搁回灶上,在身前的围裙上擦了擦手,指着前头飘着幌子的米店,“小娘子,我这店里都是做力气活的汉子,你这些面脂怕是买不出去,前头米店多有内眷往来,或是晚间去鼓楼夜市,都比在这儿强!”

禾姐儿拉了拉丰穗的袖,“走吧,人说的没错。”

丰穗却不动,朝那娘子笑道:“多谢娘子提醒,要是不打搅您生意,能不能让我进去试试?”

那娘子见她执意,也便点头应了。

店里本是脚夫歇脚之处,忽见两个小丫头进来,不由好奇打量。

更有人瞧她们年岁小,主动笑道:“小丫头卖什么吃的,要是实惠便给大伯捡上一份。”

丰穗大大方方朝那人走过去,从篮里掏出一罐试用的面脂,“大伯,我不是卖吃的,我买的是香膏。”

那大汉手一顿,悬在半空,大笑起来,“这丫头,怎得朝我一个大老粗卖香膏?”

一时间,满堂哄笑。

禾姐儿臊满脸通红,恨不得挖条地道遁走。

向扛包脚夫卖面脂,当真与向和尚卖梳子无异。

丰穗却不慌不忙,轻声道:“这香膏男女都能使,冬日里风大,抹了这膏子,手脸便不易冻裂……”

“嗐,哪就要这精贵物了。”

那大汉从脖里翻出一条粗布汗巾子,说着往脸上一遮,只露出一双眼睛,“咱有这块布,便足够挡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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