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姐儿为了铜板,不情不愿的刷起碗,一面嘟囔:“都这么晚了,点灯油不费钱呢!就不能等明天白日里做。而且那面脂都没人订,你制了出来也不怕放坏了。”
“娘后几日都休息在家,我哪有机会再弄?趁着今晚不在家,赶着制出来,明儿腊八,街上人多,还能上街卖。”丰穗没理会她。
她这个姐姐是懒惯了,这么说不过是想躲懒罢了。
白日里,春禾要往绣房去,哪有空帮忙?
再说了,大冬天的,这样的面脂就是存上三月都不会坏。
见她还在那磨磨蹭蹭的,不由催道:“你快点,再磨蹭都要到半夜去了。”
姊妹两个埋头苦干,熬到半宿,又制了十来罐面脂。
丰穗这回,除了杏仁面脂,额外又制了几罐子无香的。
方才禾姐儿的话到是提醒她了,府上像是柳娘子那样能赚钱的娘子,或是那些管事,自然愿意多花十文选带香的。
可府里大把的丫鬟,虽没那么多月钱,确是最爱俏的年岁,能有个更便宜的选择,想必也不愿意顶着通红皲裂的面颊到处跑。
禾姐儿早熬不住了,丰穗还在收拾残局,她便蹬了鞋袜上了炕,倒头便睡熟了。
丰穗将凝好的面脂全都摆进自己存钱的木匣子里,上了锁,给蔡娘子留好门,往灶里添了几根粗柴,这才上了炕。
夜里风刮不停,院里雪又积了半尺深。
疏桐院正屋廊下守夜的丫鬟,裹紧了身上粗布衣裳,哈欠一个接着一个,不由的挨紧了身后的风帘。
只是这挡风的棉布帘比她身上的袄子还厚几寸,里头的暖气一丝都透不出来。
范相公被烛火晃了眼,撩开帐子见一旁的碧纱橱里还点着灯,不时还传来点轻嗽声,不由皱了皱眉,轻披了衣裳起身。
妾与姑娘是不能同住一院子,可苏小娘舍不得四姑娘,只想挨着近些。
范相公重修府邸,便特意后边一处跨院隔成两个独立的小院,开了一道月洞门,与叫苏云溪母女住着,既不算逾矩,又很是便宜。
寻常两厢有个什么动静,唤一声也能知晓。
苏小娘这院子,并不大,西边的耳房给院里的贴身丫鬟婆子们住。
另外两间便打通了,里边起居寝食,外边用梨花木打了几扇兰花的格栅,用青纱糊上,隔出一间静室,素日里做针线,写字读书便在外侧。
薄纱映烛,倩影窈窕。
范相公瞧着苏小娘正端坐在案前奋笔疾书,指尖都冻的有些泛红。
屋里虽生了暖炭,可她身上只穿了宽松的寝衣,衬的人愈发单薄。
范相公叹了口气,又折回榻前,捡了件厚披风替她围上,“这大半夜的不睡觉,又在写什么呢?”
“主君怎么的起了?可是吵着你了?”苏小娘眼圈有些红,停了笔,不着痕迹的将挡了挡案上的书案。
“怎么?还有什么是我瞧不得?”
范相公见她拦着,反倒来了兴致,越过她肩头捡了来瞧,“怎么大半夜的抄起佛经来?”
苏小娘红了眼,轻轻垂了眸,“四姑娘身边的柳儿,今日在灶上闹了事,吃了十几板子,夜里生了热,不晓得熬不熬的过去,到底是我没管教好,才让她这般遭了罪,差点又误了主君,我才是那个有罪的。”
府上生了事,他作为一家之主,前脚进了家门,后脚管事便如实禀了他。
腊八是要事,他初到这地界,上上下下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
这为官为政,可不案前那点事,前前后后牵扯人情世故可是不少。
这么些年,兰娘虽然与他不亲近,可是这府上大小事情,均是她这个大娘子一并料理的。
早前在安州,他还只是个通判,若不是兰娘擅长应酬交际,他升迁也未必这般快。
同僚的官眷们个个赞她,便是上官,也夸他有位贤内助。
后宅的事,只要她这个大娘子拿定主意,他与老太太均是放心。
疏桐院的下人生了事,云溪与韵姐儿连带挨了罚,他虽心疼,却更是气恼。
腊八这节骨眼生事,岂不是添乱?
所以下了值,没来疏桐院用饭,反倒去正院的。
可高氏不领情,对他不冷不热,一顿饭下来,夹枪带棒,叫他半分脸面也无,他一气之下便回了书房睡。
苏小娘晓得后,亲自煮了宵夜,这才将人哄回院里。
范相公吃了气,进了这屋半句话不吭,倒头便睡。
本是有意晾她,哪想竟惹得她将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如此,哪还能气的下去,将笔夺了去。
“一个轻狂下人,连累你与韵姐儿,哪值得你半夜替她抄经祈福,你这心也太良善了些,回头真要病了,那丫头才真实该死。”
“若不是我不懂料理后宅事务,没管好院里人,哪里会连累她遭此一劫,到底是跟了姑娘一场,你快去睡,妾身抄了了这半卷就去睡。”
原先在府上也是金尊玉贵的表小姐。
可因当年的事,母亲也对她不冷不热,她便改了性子,在府上谨小慎微。
如今大娘子不过发落院里一个下人,她便惊得彻夜难眠。
范相公见状,心口不由一软,拉着她回了榻边,“抄经又有何用?不如明日让人去外头请个郎中来给她诊治,开些汤药,也算仁至义尽了。”
“那妾身便替柳儿谢过主君。”
苏小娘知晓他消了气,起身熄了烛火,一并躺回榻上。
屋外守夜的丫鬟见屋里终于熄了灯,静候半盏茶功夫,听不见内里动静,才裹紧衣裳,摸黑回下人房歇息。
范相公困意渐生,只听怀里人柔唤一声。
“谦郎。”
这样的称呼并不合规矩,也是范相公允了她避开下人,私下相处这般称呼自己。
若是平常他定是极有兴致,如今年关将至,衙内忙的脚不沾地,半夜本就被搅醒一次,好不容易困觉,又被唤醒,生出几分不耐。
“怎么?”
“大姑娘如今还未及笄,不单能理的一手好账,院里的下人也都服管教……”苏小娘语气柔婉,掺杂几分艳羡。
“芷姐儿是长女,又是老太太与大娘子一手教导出来的,自然是姊妹表率。”提及大女儿,范相公语气也生出几分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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