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身给大娘子请安。”
苏小娘一身暗纹提花银白织锦大袖褙子,内搭碧青色真丝交领上襦,下穿同色锦裙,连鞋面串了米粒珍珠,行走间熠熠生辉。
明明是一路急奔而来,鬓边珠花都微斜了,可福身行礼时,依旧身姿舒展,柔婉如风中垂柳,半点不见狼狈。
高氏瞧着她这副模样便心烦,语气重了几分:“你来做什么?”
苏小娘行过礼便直起身,拿帕子轻轻按了按鬓角渗出的薄汗,声音柔缓:“妾身知晓是疏桐院里的下人犯了错,险些误了事,惹得大娘子不痛快,特意前来领罚。”
“领罚?”
高氏嗤笑一声。
苏云溪瞥了眼地上瘫软的柳儿,不动声色将女儿挡在身后,朝着高氏缓缓跪了下去:“这些丫鬟进了院子,皆是经我院中经手,才送去四姑娘身边伺候。如今出了这样的岔子,妾身岂能脱了干系?自然应当受罚。”
高氏一噎,险些被她气得心口发闷。
谁不知道府里选丫鬟,皆是由蒋嬷嬷一干管事婆子挑选,先教过规矩,再由各房认领。
轮得到她一个姨娘来一手调教?
蒋嬷嬷见高氏动了气,忙上前打圆场:“小娘这话说得没道理。若按这个说法问责,岂不是还要追责到丫鬟生养她的爹娘身上去?”
苏小娘却不理会蒋嬷嬷的驳斥,只微微垂眸,素帕轻按眼角,声音软,却字字稳当:“嬷嬷此言差矣。丫鬟进了我院,便是我院的人。纵有先前规矩教得再好,入我院中,我未能时时提点看顾,也是我的不是。大娘子若要罚,打妾板子、扣我院份例,妾全都认……只求大娘子看在四姑娘年幼,柳儿也是一时糊涂的份上,手下留情。”
这话既堵了蒋嬷嬷的嘴,又将高氏架在了明处。
原是要叫四姑娘亲自罚自己的贴身丫鬟,立规矩、学御下;此刻倒成了高氏要严惩下人。
苏小娘为女儿、为丫鬟甘愿顶罪,哪怕挨板子、扣月钱也心甘情愿。
别说一旁的丰穗看得心头微动,就连跪在地上的柳儿,也早已泪眼婆娑。
她就晓得,苏姨娘定不会不管自己。
高氏见她这副柔婉恳切的模样,心头那股火气反倒慢慢压了下去,只似笑非笑开口:“起来吧。你们母女两个在我这儿又哭又跪,叫外人瞧见,还当是我这个主母苛待下人、欺负你们。我原是瞧着四丫头这般年岁,还不懂约束下人,有心教她一二,没成想你又来这哭哭啼啼。既担不起事,便退到一旁,别回头出了门子,反倒说我这个做母亲的,没教她如何御下。”
如此直白辛辣的话,如同一把匕首,生生将人那层体面剥了下来。
苏小娘捏着帕子的手猛地一紧。
她留在范家这些年,瞧惯了高氏一味清心寡欲、百事不沾,几乎都要忘了,这位大娘子的手段,从来都这般锋利。
高氏正了正身子,指尖轻叩着扶手,目光扫过全院,声音清朗而威严:
“主君新近升迁来这陈州就任,一路上舟车劳顿,又近年关,府中诸事繁杂。我原想着跟过来的都是府上老人,不必再反复立规矩,反倒叫人钻了空子。
吃酒摸牌、怠惰偷闲,我便不一一细究了;如今竟还胆大妄为、四处滋事闯祸,事发兜不住了,便想推脱到主子姑娘身上。”
她目光缓缓落在阶下跪着的柳儿身上,冷意渐生:
“我掌家这些年,从不苛待下人,可也容不得谁仗着几分脸面,便忘了自己的身份,敢在主院跟前张狂放肆。今日若轻饶了你,往后府里,谁还把主子、规矩放在眼里?”
高氏微微抬眼,对身旁蒋嬷嬷沉声道:
“柳儿恃主跋扈、扰乱内院、出言不逊,拖下去杖责二十,伤好后直接发往城外庄子。”
她将手中暖炉轻轻一转,又淡淡补道:
“四姑娘性情软弱、纵仆生事,禁足半月,抄《女诫》十遍;
苏姨娘自觉有过,御下无方,罚抄家规二十遍,扣三个月月例。”
“大娘子教训的是,妾记下了,往后定严加管教,绝不再犯。”苏小娘最先回过神,垂首应道。
四姑娘早已吓得小脸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娘子饶命,奴婢再不敢了,求大娘子饶了奴婢这一回……”柳儿朝着高氏砰砰磕头,额上皮肉顷刻磕破,点点鲜血落在白雪之上,如同绽开的红梅。
蒋嬷嬷摆了摆手,暗处立刻走出两个膀大腰圆的粗实婆子,上前架起柳儿。
柳儿不知哪里爆发出一股力气,猛地挣开二人,疯了一般朝四姑娘扑过去,死死抱住她的腿,哭喊得撕心裂肺:
“姑娘!是您让奴婢去灶上闹事的!是您嫌点心不给送、丢了脸面,才叫奴婢去闹的啊!您怎么能不认啊!二十板子下去,奴婢真的会没命的!”
四姑娘被她箍得生疼,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拽着苏小娘的手往后缩:“我、我没有……你胡说,不是我,我保不了你……”
苏小娘脸色一沉,立刻将四姑娘护在怀里,一把狠狠推开柳儿,厉声朝婆子喝道:“死到临头还敢攀扯主子!还不快堵上她的嘴,拖出去!”
柳儿看着方才还奉若天地的姑娘与小娘,竟双双将自己弃如敝履,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整个人如一团烂泥,任由两个仆妇拖拽着往外拖去。
身后另有两个丫鬟抬过一张春凳,一人手持宽半尺、厚两寸的红木杖,紧随其后出了院门。
那么厚的实木杖,莫说二十板子,便是十板子下去,也定然皮开肉绽。
就算熬得过杖责,这般严重的内伤,激得连日高烧,也未必能保住性命。
不过片刻,院外便传来板子落在皮肉上的噼啪闷响,夹杂着女子压抑的痛呼与呜咽。
院里一众下人个个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起先还有凄厉的呼痛,到后来,便只剩下板子一次次砸下的沉闷声响,再无半分人声。
丰穗盯着面前被柳儿蹬落的一只绣鞋,只觉得心头发紧,手脚冰凉。
四姑娘为了自保,毫不犹豫舍弃了贴身多年的丫鬟,将她推出去做替罪羊。
高氏未必不知内情,只是处置不了苏氏母女,便要借着柳儿的命,杀鸡儆猴。
在这古代的深宅大院里,下人的性命,竟轻贱得如同一块破布,说扔便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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