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府里除了蒋嬷嬷与老夫人身边几个贴身伺候的亲信知道,就连丹杏与青橘也不晓得。
蒋嬷嬷知道高氏并非容不下妾室,不然也不会又替主君又纳了刘姨娘。
不过是与自个较劲呐!
叫她说,只要大娘子坐稳这主母位置一日,等养好身子,再生上个哥儿。
苏姨娘就是再得宠爱又如何?
何况主君待娘子也不是全无情谊,一开始也放低身段,小心哄着。
只是娘子性子倔,对着主君不咸不淡的。
这男人都要脸面,时间一长,便就撒开手,寻那些软身段迎合他的去了。
这些话蒋嬷嬷早年也拐着弯劝过,奈何高氏的性子属实刚硬了些,自己若多说两句,连带数十日也不肯见她,叫她也不敢轻易开口。
*
下人院里,林家。
蔡娘子弓着身满屋子乱翻。
什么布料、鞋面、纳好的鞋底,半新不新的绢褙子,腕儿粗的各色丝线,甚至还从翁罐里翻出一条腊肉、堆在丰穗面前的小几上。
春禾瞪圆了眼,两手托着那束丝线,高声道:“娘!我前儿缝发带叫你给我些丝线你说没了,这是什么?”
蔡娘子搬了个凳,两手往屋顶的梁上掏,头也不回,“不这样说,苗娘子能给你?”
春禾翻了个白眼,跺了跺脚,“为了那几缕丝线,我又费了几日功夫搭上个荷包,原本这活也不归我做。”
“你跟着苗娘子不就是为了学手艺,这不想干,哪不想做,什么时候能出师?”蔡娘子说着,从梁上扯出两吊子钱,抖了抖灰。
母女两个拌完嘴,丰穗可算是能插上话了,“娘,话还没说完呢!您这一通忙活,翻出这么些东西做什么?”
“你刚刚拉拉杂杂说的那一堆,不就是想跟着隔壁单娘子学手艺?”蔡娘子不答反问。
丰穗一噎,点了点头。
“那就是了,我这是给你筹拜师礼呢!”
蔡娘子说着将两吊子钱掷在桌上,又搬开墙角边的箩筐,不知从哪又掏出个粗布荷包,倒出几粒碎银子。
春禾在一旁瞧得目瞪口呆。
怪不得,她想在家翻两个钱使,从来寻不到。
合着上天下地的藏着,老鼠洞都没放过,一般人能想到么?
丰穗见她娘将整副家当都翻了出来,眼眶有些热,上前将人拦住,“您先别忙活,我不过是刚起的念头,咱与人才认识半日呢!”
“既是要学人手艺,自然是越早越好,回头她契满出了府去,哪有这般便宜?”蔡娘子摇了摇头,只道小孩子家家不懂盘算。
不早点,能学到什么?
这妮子还真当给了些银钱好处,人家就能将本事一点不落的教出来呢!
她刚进范家时,每个月的月例一半都进了灶娘手里,面上说是跟着学本事,实则半年都还在灶下烧火,做道菜还不许她抬头瞧。
几年下来不过学些皮毛,刀工还是靠自己勤练出来的,至于那几道拿手菜,瞧都没机会瞧。
“家里的银钱只剩这么多了,咱先置办一份礼,若人瞧不上,等你爹回来,再添上些。”蔡娘子揽着她,叹了口气,“要不爹娘没本事,往上说不上话,哪要你自个打算这些。”
丰穗靠在蔡娘子怀里,眼眶立马红了。
原来被人无条件托举是这样的?
丰穗自小父母离异,父亲在城里再婚,又生了一双儿女,她则被留在老家与年迈的奶奶生活。
父女两个,只有过年饭桌上才能见面。
拿出成绩单的那一刻,她爸才会摸着她的头夸她聪明懂事。
因此,自己便铆劲念书,她读书不算有天赋,但胜在勤奋,拿到大学通知书的那年,她第一时间给父亲打了电话。
她记得很清楚,电话那头沉默很久,“家里要供你弟弟妹妹念书,没法供你念大学……”
那时候她才明白,在这个家里,她不过一段失败婚姻里残留下来的累赘。
不是她懂事、听话就能换来同等的爱。
但此刻,她却在一段不知名的时空里,得到一份,期盼几十年不曾有的爱和托举。
蔡娘子还在盘算这点银钱,能买些什么物件。
忽而手背一片冰凉,再看怀里的女儿,早哭成泪人了,一下慌了神。
“怎么哭了?不想今日拜就不拜,你姐姐拜苗娘子,都选了个黄道吉日,单娘子是陈州有名的梳头娘子,早年都给郡主娘娘梳过头,自然要更庄重些,是娘想岔了,快别哭了。”
她这般哄着,倒让丰穗从抽泣变成嚎啕大哭。
惹得懒春禾都勤快了,忙打了盆热水给她擦脸,在一旁搜肠刮肚的给她说笑话。
丰穗贸贸然哭了一遭,冷静下来,坐在炕上有些不好意思。
倒是蔡娘子摩挲着她脸颊,笑道:“生病遭罪都没哭,为了这事倒伤心了,既是你自个肚里有主意,娘就依你。”
丰穗又不能辩解缘由,只得含糊应下。
夜里睡觉,反倒主动窝进蔡娘子怀里……
一夜无梦。
丰穗的病好了,春禾自然不能在家赖着,用过饭,万般不愿的去了绣房。
丰穗将屋里里外扫了一遍,从柜里取出昨儿上街买的东西,往桌上一溜烟的摆开。
蔡娘子今早净面,便问她昨日买的面脂在哪?
丰穗只能含糊说昨儿给单娘子领路,没买成,今儿再出府买回家来。
做面脂卖这事,她没敢和蔡娘子说。
那些话哄春禾一个十岁大的小孩可以,对蔡娘子可能无效。
所以这事,她和春禾早商量好了,是两人秘密生财方子,谁也不能透露给第三人,不然卖了面脂的钱,谁也别想拿。
要说这熬面脂,她还真的会!
还多亏以前闲暇时,看那些古法博主视频助眠下饭,加上她这人好奇心重,像是面脂这样简单的,休息的时候,还真的在家跟着做出来过。
要不然昨日,也不敢那般信誓旦旦同春禾保证。
林家只有一口小铁锅。
蔡娘子平日极其爱护,用完擦洗的极为干净就收了起来,生怕跌了碰了。
丰穗取了锅,用清水又刷了好几遍,将买来的板油清洗干净,从碗橱里摸出他娘藏的黄酒和几粒花椒焯水。
像隔壁宋妈妈做的胰子膏腥,就是因为祛膻做的不够到位,加上手里又没那些香料,自然是不好闻了。
毕竟是上脸用的东西,半点不能马虎。
焯好水,又是好一顿刷,等重新支上锅,家里的水缸竟然见底了。
尽管蔡娘子再三嘱咐,不让她独自往水房去,丰穗思量片刻,还是捡水桶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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