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照亮旧诊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些婴灵。
它们大多只有拳头大小，身影半透明，像是被雾气凝成的孩子。
有的蜷缩着身体，有的伸着双手，还有的紧紧挤在一起不敢分开。
它们没有锋利的獠牙，也没有狰狞的面孔。
只有一双双茫然的眼睛，和持续了二十年的哭泣。
林晚晚的眼眶迅速红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见过很多灵异场面，可眼前这三百多个小小的身影，让她一句玩笑也说不出来。
刘德昌跪在阵外，肩膀不断颤抖。
他看见其中一个婴灵伸出手，指向旧手术床的方向。
那张手术床上曾经留下过太多无法消散的因果。
陈道玄抬手取下第一张安魂符。
符纸在他指间无火自燃，柔和的金色光芒将那道婴灵包裹起来。
婴灵的哭声慢慢变轻，蜷缩的身体也一点点舒展开。
一道完整的轮廓在金光里出现。
它像是终于感受到了一次温暖，茫然地抬头看向陈道玄。
陈道玄没有急着送它离开。
“别怕。”
“你已经被看见了。”
“这一世的路没有走完，不是你的错。”
婴灵依旧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小手碰了碰金光。
陈道玄将一道太初真气送入符中，符纸化成一条光线，牵引着它朝阵法上方升去。
那道小小的身影升到半空，周围忽然亮起一盏白灯。
白灯的光芒很柔和，里面像是有一个温暖的怀抱。
婴灵停留了片刻，最终慢慢走进灯光。
它的身影消散前，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平静。
第一个婴灵离开后，周围的哭声再次响起。
有些婴灵朝着阵眼冲来，像是担心自己被留下。
陈道玄没有强行按住它们，而是将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符箓依次送出。
每一张符箓都落在一个魂念身上。
金光扩散之后，哭声便逐渐平缓。
“师父，这样要一张张送三百次吗？”林晚晚问道。
“对。”
“您不会累吗？”
“会。”
陈道玄平静地回答。
“所以你少说话。”
林晚晚立刻闭紧嘴巴，只负责递符。
陈道玄一张接一张地取符，动作没有丝毫急躁。
每一张符都要落在最合适的位置，既不能惊扰其他婴灵，也不能让怨气重新聚集。
三十七张符之后，地下的寒意减轻了一些。
七十二张符之后，旧诊所墙壁上的黑色污迹开始褪去。
一百零八张符之后，最外围的婴灵已经能够顺着金光离开。
它们一个接一个走进白灯，没有欢呼，也没有道谢。
它们只是终于停止哭泣。
刘德昌始终跪在那里，眼睛没有离开过阵中的光影。
他忽然看见一个婴灵停在自己面前。
那道身影比其他婴灵更加暗淡，身上缠绕着几条黑色因果线。
陈道玄看了一眼，便认出那是最深的一道怨念。
它不愿意离开。
不是因为憎恨刘德昌，而是因为它始终不相信外面会有真正的家。
刘德昌抬起头，声音嘶哑地说道：“你是不是不想走？”
婴灵没有回答，却慢慢靠近了他。
一股阴冷气息顺着刘德昌的眉心钻入体内。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眼神也变得空洞。
“刘先生，闭眼。”
陈道玄一声低喝，指尖的安魂符骤然亮起。
刘德昌立刻恢复清醒，却发现那道婴灵已经贴在自己胸前。
黑色怨气像丝线一样缠住他的心口，正试图寻找一处可以寄托的地方。
林晚晚急忙问道：“它要伤人吗？”
“它只是想找一个父亲。”
陈道玄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沉重。
“可它没有父亲，只能抓住眼前最接近父亲的人。”
刘德昌没有后退。
他抬起手，想要触碰那道小小的身影，却又担心自己的动作会惊吓到它。
“孩子，我不是你的父亲。”
“但我可以听你哭完。”
婴灵的身体微微颤抖，缠在他身上的黑线却没有松开。
刘德昌继续说道：“我不能替你追回失去的时间。”
“也不能让你重新经历一次出生。”
“但我能让以后和你一样的孩子，有地方可以活下去。”
这句话说完，婴灵身上的黑气变得更加浓重。
它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无法接受。
陈道玄没有强行斩断因果。
他取出一张空白黄纸，以指代笔在上面写下一个安字。
金色的安字落入婴灵眉心，黑气顿时停滞。
“你不需要马上相信。”
“老夫给你时间。”
“等有人把承诺做完，你再决定要不要走。”
刘德昌愣了一下。
“陈大师，您不现在超度它吗？”
“怨气没有放下，强行送走只是把它推入更深的黑暗。”
“你要做的，是让它看见承诺不是一句话。”
刘德昌重重点头。
“我会做到。”
他当着三百婴灵的面，再次说了一遍妇幼保护中心的计划。
这一次，他没有说给陈道玄听。
每一个字都对着眼前的小小身影。
“这里以后会有床，有灯，有医生，也会有人抱你们。”
“如果有孩子被遗弃，就让他们来这里。”
“我不会再把这里当成炫耀财富的地方。”
婴灵身上的黑线终于松了一寸。
陈道玄趁机将一张安魂符贴在刘德昌胸前，另一张贴在婴灵身上。
两张符之间形成一条金色光线。
光线没有拉扯，而是像一座小桥，让一人一灵的情绪慢慢稳定。
“现在可以走了。”
陈道玄对婴灵说道。
“你的来世不由别人挑选。”
“但老夫愿意为你们积德，也愿意看着这座保护中心建起来。”
“只要你愿意放下这里，便能遇见真正愿意接纳你的家。”
婴灵抬起头，看了他很久。
随后，它松开了缠住刘德昌的黑线。
那张小小的脸上，终于不再只有恐惧。
它朝刘德昌伸出手，像是在告别。
刘德昌双手捧住那道金光，眼泪不断落下。
“对不起。”
“你不该向我道歉。”陈道玄说道。
“你能做的，是让别人不再经历同样的事。”
刘德昌用力点头。
婴灵在金光中缓缓升起，走进了那盏白灯。
地下室的寒意又散去一层。
此时，陈道玄已经送走了一百七十六道魂念。
可剩下的婴灵怨气更重，数量也更多。
它们聚集在旧诊所最深处，形成一片漆黑的雾潮。
哭声重新变得尖锐。
阵法边缘的铜钱开始震动，几根桃木签甚至出现了裂纹。
林晚晚脸色发白。
“师父，剩下的这些是不是最难化解？”
陈道玄看着那片黑雾，缓缓站起身。
“它们不是最难化解。”
“它们只是等得最久。”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7_257670/292496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