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江面上最后一缕阳光沉入水面。
临江别墅的地下室里，九盏长明灯依次燃烧。
三百张安魂符贴满了墙壁、地面和旧诊疗床。
三十六枚铜钱组成的阵基不断发出轻响，像是有人用指尖在铜面上轻轻敲击。
刘德昌站在阵法外，手里捧着一只白瓷碗。
碗中装着清水，水面却始终无法保持平静。
“陈大师，孩子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了。”他低声说道。
“他母亲和爷爷奶奶都在安全的地方，没有人把孩子带回来。”
“很好。”
陈道玄将最后一炷香插入香炉。
烟气没有向上飘，而是沿着地面缓缓流入旧诊所。
林晚晚站在楼梯口，手里握着几张备用护身符。
她没有开直播，也没有拍摄现场。
手机被她调成静音，连所有工作人员都被留在了地面上。
这件事不能成为流量。
更不能让不知情的人把三百个孩子的哭声当成娱乐。
陈道玄走到阵眼中央，盘膝坐下。
天师紫袍无风自动，衣袖上的暗纹在烛光里隐隐发亮。
他闭上眼睛，开始低声诵念安魂经文。
声音并不洪亮，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地下空间。
每一句落下，地面上的朱砂线便亮起一段。
每一段金光连接起来，逐渐形成一朵覆盖旧诊所的莲形法阵。
刘德昌听不懂那些经文，却能感受到地下的寒意正在变化。
最初的阴冷像刀子一样刺骨。
片刻之后，那股寒意开始变得混乱。
仿佛有许多人在黑暗中奔跑，想要寻找出口。
陈道玄继续诵念，没有被任何声音打断。
忽然，旧诊所的手术床下传来一声婴儿哭泣。
那声音很近，像是孩子贴着众人的脚边哭。
林晚晚低头看去，地面上却只有一片灰尘。
紧接着，第二声哭声从墙后响起。
第三声来自天花板。
随后，整个地下室被哭声淹没。
刘德昌手中的白瓷碗剧烈颤抖，水面溅出几滴冰冷的水珠。
“陈大师，它们出来了吗？”
“不要乱动。”
陈道玄睁开眼睛，瞳孔深处浮现一层淡金色光芒。
在他的视线中，旧诊所已经变了模样。
墙壁、地面和手术床全都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没有尽头的灰暗空间。
无数细小的光点挤在一起，每一个光点都带着微弱魂念。
它们没有完整的身体，也没有清晰的面孔。
只有一双双惊恐的眼睛，和伸向外界的小手。
陈道玄抬起右手，第一张安魂符自动飞到半空。
符纸燃起柔和的金光，落在一个最靠近阵眼的光点上。
那道光点明显颤抖了一下，哭声立刻变得缓慢。
陈道玄继续诵念，声音依旧平稳。
“你们已经被人看见了。”
“这里不再是你们的牢笼。”
“放下恐惧，随清光离开。”
金光从符纸中扩散出去，包裹住那道魂念。
光点之中隐约出现一个小小的轮廓。
轮廓没有伤痕，只有紧紧蜷缩的姿势。
陈道玄抬手一引，那道魂念便沿着阵法形成的光路缓缓上升。
它刚刚离开地面，周围的哭声便突然变得尖锐。
其余魂念像是害怕被留下，纷纷朝阵眼挤来。
三百多个光点同时撞向金光，整座地下室的墙壁剧烈震动。
林晚晚脸色发白。
“师父，它们会不会冲破阵法？”
“不会。”
陈道玄抬手压住阵心。
一圈金色波纹从他身下扩散，瞬间稳住三十六枚铜钱。
“但若有人心乱，阵法就会乱。”
刘德昌咬牙站直身体。
他看着黑暗中不断浮现的光点，忽然听见一个细弱的声音。
那声音没有真正的字句，却让他脑中浮现出一个婴儿被抱起又被放下的画面。
然后是一道冰冷的门。
再然后，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刘德昌的眼眶迅速红了。
他将白瓷碗放到地上，朝阵中跪了下来。
“你们别怕，我不会再把这里封起来。”
“我会把房子捐出去，让这里以后保护孩子。”
“我会用自己的钱，给你们积福。”
话音刚落，阵中的哭声突然停顿了一瞬。
陈道玄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
愿意承担因果的人，哪怕修为低微，也能让魂念感受到一丝真实。
刘德昌继续说道：“我不知道你们叫什么，也不知道你们父母在哪里。”
“但从今天开始，你们不会再被当成不存在。”
黑暗中的光点缓缓靠近。
一只没有实体的小手伸出金光，轻轻碰了一下刘德昌的额头。
刘德昌身体一颤，眼泪直接落了下来。
那只小手很快缩回，像是仍旧不敢相信。
陈道玄将第二张安魂符送入阵中。
符纸没有燃烧，而是化成一片温和光雨。
光雨落下之后，十几个魂念同时安静下来。
它们不再向外撞击，只是挤在一起，仰头看着半空中的金光。
“继续。”
陈道玄对刘德昌说道。
“把你承诺的事情说完。”
刘德昌深吸一口气，将基金的安排全部说了出来。
救助孤儿，保护被遗弃的婴儿，帮助遭受家庭伤害的妇女儿童。
他一项一项地说，没有夸大，也没有用华丽的词语包装。
说到最后，他抬起头，声音已经沙哑。
“这栋房子也会捐出去。”
“它不再是刘家的豪宅。”
“这里以后只属于需要帮助的人。”
最后一句话落下，地底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
仿佛某扇被封了二十年的门，终于从内部裂开了一条缝。
黑暗深处浮出更多光点。
三百多个婴灵的魂念，在金光和香烟之间缓缓显形。
它们没有冲向刘德昌，也没有继续撕扯阵法。
它们只是哭着，伸出手，想要有人听见。
陈道玄看着这一幕，神情沉静。
真正的超度，现在才算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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