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弘文馆。
课堂上，气氛有些沉闷。
孔颖达今日主讲《论语》，底下坐着的除了城阳、高阳、临川、豫章几位公主，还有贞观朝一众高官勋贵的千金。
孔颖达站在案前，手里还攥着半卷竹简，看着底下昏昏欲睡的许青禾，头疼不已。
他教了一辈子书，头一回觉得自己的学问不够用。
上次百福殿讲经，他一时兴起点了许青禾的名，问“君子不重则不威”何解。
许青禾说，君子下手一定要重，这样才能树立威信。
他又问“见义不为，无勇也”何解。
许青禾说，看见打架的一定要上去凑热闹，不然就是胆小鬼。
当时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回府躺了三天才缓过劲。
不过，这都过去两个多月了，这孩子毕竟是大明嫡长公主，在宫里耳濡目染了这么久，总该有些长进才是。
他决定再给她一个机会！
许青禾身边，小兕子正偷偷把一块桂花糕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老高。
许青禾则单手支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显然已经快睡着了。
高阳坐在后排，原本也在打瞌睡，一看孔颖达的目光落向许青禾，整个人立马精神了。
每次孔颖达用这种眼神看许青禾，接下来必有大事。
城阳、临川、豫章也注意到了，纷纷坐直了身子，屏气凝神。
在座的一众高官勋贵千金，哪个不是人精？
一看几位公主这架势，立刻察觉到有好戏要看，纷纷竖起耳朵。
一时间，课堂静得落针可闻，连窗外麻雀扑腾翅膀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孔颖达走到许青禾面前，清了清嗓子，露出一个自认为十分和蔼的笑容。
“殿下，老夫这里有几个问题，想请你解答一下。”
许青禾抬起头，打了个哈欠，小脸一板，认真道：“夫子请问！”
孔颖达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问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何解？”
许青禾想都不想，脱口而出：“孔夫子懒得废话，单凭一身怪力，便能打得人神志错乱。”
孔颖达：“……”
高阳一把捂住小嘴，香肩疯狂抖动。
城阳低下头，娇嫩红唇紧抿。
小兕子歪着脑袋，一脸懵懂：“清窝，孔夫几好腻害哦，还会打人呀！”
许青禾一本正经点头：“那可不，我听我阿耶说，孔夫子可是身高两米的巨人！”
“孔夫子跟人讲道理的时候，都是捏着拳头讲的！”
孔颖达额角青筋直跳，深吸一口气。
不气！不气！
我是国子祭酒，我是当世大儒，我不跟一个小娃娃计较。
他又问：“不学礼，无以立，何解？”
许青禾：“谁敢对我无礼，我便打到他站不起来。”
孔颖达：“……”
他咬了咬牙，再问：“朝闻道，夕死可矣，何解？”
许青禾：“早上打听到去你家的路，晚上我就去收拾你。”
孔颖达整个人僵在原地，胡须剧烈颤抖。
小兕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孔颖达，奶声奶气道：“孔夫几，泥脸色怎么介么白呀？系不系饿啦？窝有桂花糕，给泥次！”
孔颖达捂着胸口，踉跄着后退一步，腿一软，“咚”地跌坐在地。
“真是……真是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小兕子扭头看向许青禾，认真道：“清窝，夫几在夸泥哦！他说泥系木头，还说泥系墙！”
许青禾点头，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脯：“我知道，夫子这是夸我身子骨结实。”
孔颖达：“……”
我真的会谢！
高阳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小嘴。
豫章和临川齐齐捂脸，不忍直视。
城阳见孔颖达还坐在地上，连忙起身小跑过去，关切道：“夫子，您没事吧？要不要叫太医？”
孔颖达摆摆手，扶着旁边的小几慢慢站起来。
他深深看了许青禾一眼，忽然问道：“殿下，老夫很好奇，你们大明给稚子启蒙，都教些什么？”
孔颖达是真的很想知道！
作为大明的嫡长公主，连《论语》都能解成这副模样，那大明普通百姓家的孩子，怕是连字都不识吧？
许青禾歪着小脑袋想了想，脆声道：“我们大明启蒙，都是读《三字经》的哦！”
三字经？
孔颖达眉头一皱：“这是什么书？老夫闻所未闻。”
许青禾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三字经》是我阿耶编的，通俗易懂，朗朗上口，最适合启蒙了！”
许长青编的？
这话一出，整个课堂的气氛都变了。
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一众高官贵女，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许长青是什么人物？
大明皇帝，长乐公主的驸马，一首《侠客行》名动长安，一句“云想衣裳花想容”把崔神基砸得灰头土脸，文武双全，惊才绝艳！
这样的人物编出来的启蒙读物，那该是什么水平？
高阳立马将身子坐直。
城阳放在膝上的手悄悄攥紧了裙摆。
临川、豫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浓浓的好奇。
孔颖达轻咳一声，神色里多了几分郑重：“那便请殿下念来听听。”
许青禾也不扭捏，从座位上站起来，小手背在身后，清了清嗓子，念了起来。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许青禾念得字正腔圆，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
刚开始，孔颖达还不以为然。
许长青诗词写得好，不代表会编书。
诗词靠的是天分，可编启蒙读物，靠的是对学问的通透理解，没个几十年的沉淀，根本写不出像样的东西。
可越听，孔颖达就越震惊！
“人之初，性本善”只六字，便讲透了儒家性善论的根基。
“性相近，习相远”，更是一语道破后天教化之重。
还有“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这不正是他做了一辈子夫子，最想对天下父母说的话吗？
还有“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简直就是把劝学的道理讲到了骨子里！
字字珠玑，句句经典！这是真正的启蒙圣典啊！
孔颖达的手开始发抖了。
众女也是听得目瞪口呆。
能坐在弘文馆里的，哪个不是饱读诗书的名门贵女？
正因如此，她们才更明白，这短短一篇三字经，究竟蕴含着多大的能量。
三字一句，朗朗上口，浅显却不肤浅，通俗却不庸俗，从人性本善讲到四时节气。
从三皇五帝讲到历代兴衰，几乎把蒙童该知道的道理、该认识的字、该了解的史，全都囊括了进去。
天下多少寒门子弟，终其一生连《论语》都读不上，可若有了这三字经，便是再贫苦的人家，也能给孩子开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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