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皇后看着闺女，久久没有作声。
闺女明明在哭却还在冷静地分析利弊。
她把所有愧疚和苦涩都咽下去，只为了替丈夫、替娘家筹谋出一条两全的路。
这一刻，长孙皇后忽然觉得心口疼得厉害。
她的长乐，当年那个骑在马上笑得明媚无忧的少女，如今竟被岁月磨成了这副模样，贤惠得让人心疼，懂事得让人心酸！
“长乐！”长孙皇后将她轻轻揽进怀里：“你听阿娘说！”
李丽质伏在母亲怀中，香肩微颤。
长孙皇后抚着她的背，声音沉缓而坚定：“你说得对，大明确实强，比大唐强太多了，若城阳真能嫁过去，对大唐确实有利！”
李丽质闻言，心中一颤，下意识地攥紧了母亲的衣襟。
可紧接着，长孙皇后话锋一转：“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长青心里有你，他若是那种贪图美色、见一个爱一个的男人，后宫就不会至今连一个妃子都没有！”
“你信他，他也信你，你们之间那根线，不是别人能轻易扯断的！”
李丽质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母亲。
长孙皇后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温声道：“至于子嗣……你才多大？二十三、四的年纪，怎么就断定自己生不了了？”
“太医说脉象无碍，那便好好调养，放宽心，别再日夜操劳，你越急，身子越紧，反倒更难有孕！”
“至于城阳……”
长孙皇后沉吟片刻，缓缓道：“她的心意，阿娘会去问，这件事，不能由你来开口！”
“若城阳真有那个心思，阿娘自有主张，若她没有，你今日这番话，就当没说过！”
李丽质怔怔地听着，眼泪又涌了上来：“阿娘……”
长孙皇后将她揽得更紧了些：“长乐，你是阿娘的女儿，是青禾的娘亲，也是长青的妻子！”
“你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别人的妻子、母亲、女儿，莫要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李丽质伏在母亲怀里，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这八年积攒的委屈、愧疚、不安，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她哭得像个孩子，像是回到了未出阁的时候，那时候她有什么心事，也是这样趴在母后膝头，把所有烦恼都说出来，母后总会替她揉开眉头，说一句“傻丫头”。
不知过了多久，李丽质的哭声渐渐止住，只剩下轻轻的抽噎。
长孙皇后递过一方帕子，等她擦完脸，才轻声道：“今晚便在母后这儿歇下吧！”
李丽质摇头：“我要回去，长青还在府里等着，我不能让他担心。”
长孙皇后看着她红肿的双眼，没有强留，只叫来宫女端了温水替她净面。
临出门时，长孙皇后叫住她，语重心长道：“丽质，回去之后，什么都不要跟长青提，母后自有安排！”
李丽质点头应下，转身出了立政殿。
夜风一吹，她脸上的泪痕已干，只余眼角微微泛红。
她抬头望了一眼长安城的夜空，繁星如缀，与当年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马车驶过长街，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母后说得对。她不能急，也不能慌。
她是许长青的妻子，是大明的皇后，也是大唐的嫡长公主，她必须得稳住！
而此刻的立政殿内，长孙皇后独自坐在榻上，望着熄灭的烛火出神。
她一向是沉得住气的人，可方才听女儿说完那番话，她心里还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城阳是她亲生的女儿，她怎会不了解自家孩子的性子？
那孩子平日里看着文静温婉，可骨子里却有一股不显山不露水的倔强。
若她真动了心，那绝不是一时兴起，怕是已经在心里百转千回过无数回了。
这倒是个棘手的事情！
长孙皇后揉了揉太阳穴，忽然想到另一层，长青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连李世民都拿他没办法。
若真要把城阳嫁过去，光是她和李丽质点头还远远不够，关键是许长青愿不愿意接。
可若许长青不愿接，那便一切休提！
若他愿意接……
长孙皇后心里迅速盘算起来。
大明之强，她是亲眼见过的，那些不需要马拉的车、那些一年能产万斤粮食的田地、那些让百姓不愁吃穿的新奇作物……
她住了大半年，知道那是一个大唐百年之内都追不上的国度！
如今大唐与大明之间的联系，只有许长青和李丽质这一条线。
虽然高阳已经明确表示自己喜欢许长青，可许长青并未表态。
而且高阳只是一个庶公主，影响力有限。
就算许长青答应帮大唐推行新政、改善民生，
可他毕竟是大明的皇帝，不可能常驻大唐，他随时都可能离开。
但若城阳也嫁过去，那便多了一层保障。
到时候两位大唐嫡出公主共侍一君，大明皇室的血脉里便有一半是大唐李家的血，日后无论朝局如何变幻，许长青想甩开大唐，都得多掂量几分！
更重要的是，若城阳生了儿子，那就是大明的皇子。
以许长青的性子，他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孩子，而那个孩子身上流着李家的血……
长孙皇后闭了闭眼，将这念头暂且压下。
她到底还是母亲！
在算计家国之前，她得先弄清楚，城阳那丫头究竟是怎么想的。
若她只是一时倾慕，那便趁早掐灭，若她心意已定……
长孙皇后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重重叠叠的宫阙楼阁，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李世民批完最后一本折子，便起身离开甘露殿，去了立政殿。
寝殿内烛火昏黄，长孙皇后半躺在榻上，翻着手中书卷，青丝垂落，衬得那张秀丽的脸越发温润如玉。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一笑：“陛下今日怎么这么晚？”
李世民凑过去在她光洁的额上亲了一口，无奈道：“还不是魏征那老匹夫，一份折子翻来覆去改了三遍，朕批得手都酸了。”
长孙皇后笑着放下书，起身帮他宽了龙袍：“魏征向来刚直，他改三遍，说明这折子确实该改！”
李世民黑着脸，骂骂咧咧：“那小子给那田舍翁写了一首石灰吟，把那田舍翁夸成了千古第一直臣！”
“本来那田舍翁就天天找朕的麻烦，这下怕是更不得了了！”
“朕现在在那田舍翁面前，连说话都不敢太大声，就怕惹那田舍翁不高兴，参朕一本！”
“你说做皇帝做到朕这份上，还有什么意思？”
长孙皇后没接这茬，转移话题：“行了，陛下，累了一天了，快去沐浴，早些休息吧！”
李世民无奈点头，转身去了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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