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夜幕落下,张谦之才在蒋局长和罗副总工的陪同下,离开了北广厂。
卢厂长、隋总工带着一帮领导干部和技术人员,依依不舍地送到了大门外。
嘎斯吉普的车屁股早就看不见了,众人都不愿意返回厂里去。
尽管张工只指导了一下午,但是众人估计,至少加快了П??3雷达仿制工作三个月以上的进度。
而且在工艺改良、性能优化、质量保证等方面,给到了极大的提升帮助。
北广厂众人发自内心地相信,他们不仅能在今年年内完成П??3雷达的仿制,还可以搞出性能比原版П??3雷达更强的雷达!
这让他们如何舍得和张工分离呢?
“如果张工能常来我们厂,那该有多好啊?”忽地,雷震发出一声满是希冀的感慨。
“谁说不是呢?”生产科科长寇振海立即开口附和。
北广厂从张工这里受益最大的,其实不是技术科和设计科,而是他生产科!
因为无论是中波广播发射机、短波广播发射机,还是П??3雷达,最终的生产任务还是要落到生产科及各车间头上。
这些产品全都能提质提量增效生产,最直接的功劳是谁的?
当然是工人、各车间主任和他寇振海这个生产科科长啊!
对此,设计科科长江顺也有话要说。
隋总工却插话打断了几人的感慨:
“行了,有这么多时间在这里感慨,不如早点回去,尽可能把张工今天给的指导多消化一些。”
说着,隋总工转身盯着自家徒弟,北广厂技术科科长雷震,沉声叮嘱道:
“尤其是你,要马上组织技术科展开学习,特别是张工下午讲的П??3雷达的波束塑形、幅度加权。张工已经给了非常具体的理论方案,能否落于实践,便是接下来的关键。”
顿了顿,隋总工大有深意问道:
“你总不想过个好几个月,依然没有搞定工程实践,还要再去请张工出山,亲自操刀吧?”
雷震闻言打了一个寒颤。
张工都已经把饭喂到嘴边了,他却没能吃下去,还要再请张工把饭塞进他嘴里。
这种事情倘若真的发生,那他雷震还有何颜面活在世上?
“师……请总工放心,我这就回去组织技术科全体人员,深入学习张工今天的所有指导内容。”雷震马上立下军令状,然后怀着此去必功成、否则无颜苟活的决然心态,转身大踏步回厂。
隋总工看了一眼自家徒弟的背影,暗自点头。
很好,志气可嘉,军心可用!
他旋即又看向设计科科长江顺,和生产科科长寇振海。
不待隋总工开口,江顺和寇振海异口同声喊道:“请总工放心,我这就回去组织设计科(生产科)全体人员,学习张工的指导内容。”
说完,两人跟屁股后头有一条疯狗在撵他们一样,转身拔腿就跑。
“呵……”看着两名爱将近乎落荒而逃的姿态,卢厂长摇头笑了笑,然后认真说道,“老隋,你没必要把他们逼得太紧的,他们从来都没懈怠过。”
一旁的生产副厂长张国栋出声附和道:
“是啊,江顺和寇振海就不说了,工作兢兢业业,大家都看在眼里。雷震这次从苏联进修回来,主抓雷达仿制工作,更是一直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废寝忘食,夜以继日,神经绷得不能再紧了。老隋你再给他加压力,我怕他身体垮掉啊!”
“唉!”隋总工闻言长长一叹,情绪无比复杂。
师徒师徒,亲如父子。
他怎么会不心疼自家徒弟的身体健康?
奈何……
隋总工叹道:“厂长、张厂长,你们不知道,刚刚罗工和我说了什么。你们知道的话,会比我还急!”
“什么?”张国栋追问。
卢厂长也满是关切地看着隋总工,想要知道罗工说了什么。
“唉!”隋总工又长叹一声,方才说道,“张工今天上午开会之前才接到十局的正式邀请,对我们厂П??3雷达的仿制工作提供指导,吃过午饭就过来了。另外,张工手里,同时在推进的重大工作,至少有五项。注意,这里的‘重大’,指的是能影响全国局面的‘重大’!另外……”
说着,隋总工又叹了一口气,继续道:“如果不是部长下了命令,让张工的随身工作人员强制执行,张工每天的工作时间一定会在十八个小时以上!”
“啊?张工,张工他这也太……太不爱惜身体了!”张国栋脸上浮现浓浓的痛惜之色。
“谁说不是呢?”隋总工复又叹息。
卢厂长这时忽地开口:“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顿了顿,他掷地有声道:
“我们北广厂,不能拖张工的后腿!同一个问题,不能让张工跑第二趟,还要学会举一反三,尽可能自行高效率解决所遇到的问题,减少麻烦张工的次数!”
“是!”×2
隋总工、张国栋齐齐应声。
……
就在北广厂三名领导达成一致的时候,嘎斯吉普上,蒋崇景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没有问出心里的疑惑。
核武器,可是全球目前最先进、威力最大、保密等级最高的武器。
即便张工把卡内基理工学院的梅隆研究所图书馆里的所有书籍和资料全部背了下来,也不可能接触到相关的绝密技术资料。
顶多顶多接触一些与核武器有关的理论知识。
而我国于核武器上的理论研究,已经在苏联专家的指导下,暗中开始了。
从这一点讲,问不问张工,其实没多大意义。
就算略懂核武器理论,张工还能比苏联核武器专家更懂?
所以,问出自己心里的疑惑,只会给张工添堵!
张工已经很忙了。
要主持轻武器研究所的工作,要随时与重工业部的冶金专家们与化工专家们保持联系,要去一机部指导轻工外贸产品的研发,要指导北广厂的雷达仿制工作、指导712厂和720厂试制四级通联系统,要参与部里十二年科技远景规划草案的修订,要参与科规委组织的国家十二年科技远景规划大讨论……
抱着这般想法,蒋崇景压下了心里的冲动,静静坐在座位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罗霈霖向张工请教一些无线电、雷达、半导体和计算机方面的问题。
作为二机部电信工业局的局长,蒋崇景的业务能力其实很高。
只要不谈及较为深奥的数学知识,只进行宏观层面的探讨,蒋崇景全都能听懂。
但是!
但是!
但是!
罗霈霖这个没有眼力见儿的家伙,为什么不在张工提起什么玻尔兹曼输运方程的一维简化形式、泊松方程+连续性方程、费米-狄拉克分布、玻尔兹曼近似、能带理论基础数学的时候,及时转移话题呢?
什么\(\nabla^2\psi=-\rho/\varepsilon\)
什么\(\frac{\partialn}{\partialt}=\frac1q\nabla\cdot\boldsymbol{J}_n+G-R\)
我听不懂!
真的听不懂啊!
“咳咳……”
蒋崇景忍了一会儿终于忍无可忍,轻咳两声后沉声斥道:“老罗,张工忙了一天了,已经很累了,你还和张工探讨这么深奥的问题,你存心想让张工更累吗?”
“呃……”罗霈霖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做了怎样的蠢事。
他赶紧对蒋局歉意一笑,然后对张谦之说道:“张工,是我考虑不周,我们下次另找机会再探讨。唔……”
沉吟了一下,罗霈霖补充道:
“张工你知道的,我是在加州理工攻读博士期间,重点研究的是电路、雷达、电子工业组织、器件工程评估,对固体物理和半导体理论并没有太过深入的研究。
“你和我聊器件外部特性、半导体内部物理原理,我都能听懂,也都能聊上一聊。
“但要让我独立做泊松+连续性方程、玻尔兹曼输运方程这些半导体内部物理相关的偏微分方程组,就有些难为我了。
“再过些天,科规委会在西郊宾馆召集全国范围内的各领域专家,研究探讨国家未来十二年的科技远景规划,张工你肯定收到了邀请。
“我到时候把黄坤教授、王守舞教授、汤定远教授、洪朝笙教授等介绍给张工你认识。
“他们在这方面懂的比我多、比我精深,你可以和他们好好探讨一下。”
这是张谦之一天之内,第二次听人提起即将成立的国家科学规划委员会,和十二年科学技术发展远景规划。
而在此之前,他也通过一些渠道,收到一些通知与邀请。
如果把抖音也纳入进来,那他知道的相关内幕信息,可能比赵部长、蒋局长等部委领导还更全面。
更遑论“仅”是二机部十局副总工程师的罗霈霖了。
“对了,除了无线电电子学组,张工你收到了哪个工作组和专题组的邀请?”罗霈霖忽地想起了这件事,好奇问道。
尽管按照程序,国务院国家科学规划委员会要在3月14日才能正式获准成立。
但组织办事,向来有先做工作再吹风的习惯。
科规委尚未挂牌,便已经开始筹备计划于西郊宾馆召开的大范围研讨了。
据罗霈霖所知,此次研讨分为两个层级。
一是科规委直属一级工作组,包括综合组、无线电电子学组、计算技术与数学规划组、自动化与远距离操纵组、原子能组、力学组;
二是中科院的物理学数学化学部、生物学地学部、技术科学部下设的物理、数学、化学、力学、生物、农学、医学、地质、地理、地球物理、机械、冶金、动力、土木、水利、交通运输、仪器仪表等专题小组。
两个层级并不是泾渭分明,而是并行配套。
专家们可以跨组参会,参与不同项目与课题的远景规划探讨。
像他罗霈霖,便是无线电电子学组的副组长,又将以专家身份跨组参加计算技术与数学规划组的研讨。
以张工回国之后做出的诸多成果,肯定也会被多个一级工作组和专题小组邀请。
罗霈霖比较好奇,都有哪些工作组和专题小组邀请了张工,这才有此一问。
对此,蒋崇景也感到非常好奇,于是侧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张谦之看。
面对两人的注视,张谦之抬起双手数了起来:
“首先是中科院技术科学部的机械、冶金、仪器仪表3个专题小组;
“其次是中科院物理学数学化学部的物理、力学、化学4个专题小组;
“再次是科规委的自动化与远距离操纵组、无线电电子学组。
“最后就是钱五师任组长的综合组了。”
说着,张谦之赧然一笑,补充道:
“部长和我说,包括钱五师在内,综合组本来只有12位专家的。
“是五号替我说了话,才把我增补进去的。
“我何德何能,真是……
“惭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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