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就说说我的想法？”
听完黄部长的介绍，张谦之试探着问道。
黄部长连忙道：“张工但请直言，不要有所拘束，我们请你来，就是想听张工的心里话。”
其他几位部委一把手也都是一脸鼓励。
张谦之理了理思绪，组织好语言，沉声说道：
“我对经济、外贸和国际关系不太了解，就不乱说了，主要说一下产品方面吧。
“首先，苏联已经向我们订购了1000台家用台式和500台小型工业用柜式食品烘干机，这是敲开向苏联出口轻工产品大门的敲门砖，也是我国轻工产品的名片。
“围绕这块敲门砖和这张名片，我们必须做好三件事。
“一是保质保量，准时交付；二是做好扩充产能的准备工作；三是做好售后工作。”
咳咳……外贸部叶部长轻咳一声，打断张谦之的话头，插话问道：“张工，其他的我都能理解，可以详细讲一讲售后工作这一点吗？”
“好的，叶部长。”
张谦之应了下来，旋即解释道：
“产品卖出去，只是一个开始。
“能否打响招牌，稳住市场，高质量的售后才是关键。
“我个人认为，我们应该建立若干支驻外技术服务小组，从事出口轻工产品的故障维修、零部件更换、使用指导等售后服务工作。
“同时，这些小组还负责搜集使用意见反馈给国内，倒逼材料性能、制造工艺等迭代，促使外贸订单变成国内制造业的练兵场。”
话音落下，外贸部的叶部长露出大有收获的表情。
他决定回部里之后，便交代下去，重点研究售后工作。
张谦之则把话题拉了回去，继续道：
“通过一系列努力，让家用台式烘干机和小型工业用柜式烘干机在苏联市场站稳了脚跟，就可以着手开拓新产品和新市场了。
“开拓方向，我个人认为应该一分为二。
“一是以这两款烘干机为基础开发衍生产品，比如适用于农庄的烘干机组，配套的食品小型机电如电动果蔬切碎机、手摇+电动两用压榨机等等。
“二是避开苏联和东欧已经强势的赛道，紧扣‘大国看不上、小国缺设备’的缝隙市场，针对具体的市场需求，开发小型饲料粉碎机组、建议轧花/剥麻机组、小型榨油机等农业附属轻工机械；加厚耐候搪瓷系列炊具/餐具、大容量保温开水壶等城市民生机电与金属搪瓷制品等。”
顿了顿，张谦之总结道：
“总而言之，就是基于避强击弱、寻隙而入的原则，围绕家电、厨电、中小型工业用电子/机械设备等领域，灵活研发与销售一切苏联和东欧所需的轻工业产品。”
说完，张谦之抿了抿舌头，湿润有些干燥的嘴唇。
坐在他身旁的赵部长立即端起搪瓷杯，将早早备好的热水递了过来。
“谢谢部长。”张谦之道了一声谢，便双手接过茶杯，解开杯盖，小口小口啜饮。
这时，其他几位部委一把手，交头接耳地小声交流起来，讨论张谦之的想法。
作为向苏联和东欧出口轻工产品主力的一机部黄部长和外贸部叶部长，更是窃窃私语了好一阵。
过了好一会儿，部长们结束私聊。
黄部长看向张谦之，沉声开口：
“张工，你的想法非常好，尤其是在开拓新产品和新市场上。根据几个机械工业部的职责划分，向苏联和东欧出口的轻工产品，由我们一机部负责研发和生产。但是在这一块儿，我们一机部缺乏经验，可谓是两眼一抹黑，压根不知道该从哪着手啊！”
诉了一番苦，黄部长图穷匕见：
“张工你是我们一机部的特聘顾问，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同志们胡忙瞎忙乱忙乎的吧？还请张工不吝抽出一些时间，对开发对外出口新产品，做一些指导。”
闻言，张谦之没有立即给出回答，而是扭头看向坐在旁边的赵部长。
正所谓县官不如现管。
他是二机部的技术五级工程师，工作方面的安排，除非更上级直接指派，当然由部里决定。
而部长，百分比能代表部里。
这个时候自然要请部长出面应对。
谁料赵部长此时也端着一个搪瓷杯小口小口地啜饮热水，一副浑然没有发现自己正在被注视、被眼神请示的模样。
很多时候，沉默就是表态，不反对就是赞同。
张谦之见状瞬间了然，于是诚恳回道：“黄部长，只要同志们不嫌弃，我自然是乐意的。”
黄部长连忙回道：“张工说笑了，同志们盼星星盼月亮都还盼不赢，哪里会嫌弃？”
不待张谦之再次开口，黄部长又生怕夜长梦多一般，急切说道：“那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张工以后一定要多多来一机部指导。”
咳咳……
赵部长这时咳嗽了两下，放下搪瓷杯，站起身来：“部里还有一个会要开，我和张工就先走了，你们接着讨论。”
说完，赵部长便拉着张谦之起身，向外走去。
“老赵、张工，慢走。”黄部长起身相送到门口。
另外几位部委一把手倒是只在原地目送。
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折，让张谦之感到颇为疑惑。
赵部长的举动，给他一种，这次过来一机部表面上是参加会议，实际却是专程应下给一机部的同志们做对苏联和东欧出口轻工产品研发指导一事的感觉。
同时，又给他一种，借着研发指导的邀请与答应的交互，赵部长和黄部长在其他几位部委一把手的见证下默契达成一项交易的感觉。
总之奇奇怪怪的。
但是张谦之没有表露出心里的疑惑与猜测，平静地跟着赵部长出了一机部。
赵部长却主动挑起了这方面的话题：“张工，你心里现在应该很疑惑吧？不用疑惑，你跟我去一个地方，你就知道了。”
说罢，赵部长拉着张谦之上了他的座驾。
司机不用吩咐，发动引擎，向某个地方驶去。
张谦之前来一机部时乘坐的嘎斯吉普，载着徐少云和赵部长的秘书跟在后面。
一个多小时之后，两辆车先后驶进位于安定门外的国营546厂的厂区。
途中，赵部长和张谦之聊了很多关于轻武器研究所正式成立之后的工作计划，却只字不提先前去一机部参加那场会议的原委。
待车子停稳，赵部长率先下车，引着张谦之向不远处的一个有士兵持枪站岗的车间走去。
一边走，赵部长一边介绍道：“张工，这里就是轻武器研究所的试制车间了，你这个研究所总工，还是第一次过来。”
张谦之抿了抿嘴，用沉默来回应部长的打趣。
研究所筹备组成立到现在，过去了仅仅一周时间。
试制车间又是从拟变更代号为国营547厂的原国营546厂划拨出来的。
改建原有的基础设施，新增试制枪械所需的设备等工作，哪里是一周就能完成的？
有那个闲工夫来这里吃灰，他还不如多写点东西出来，好在研究所正式成立之后对所内技术人员进行培训！
另外，当时也是部长你说的，张工，筹备相关的琐事就交给我们这些粗人来做，你不用操心。
赵部长当然听不见张谦之的腹诽，自顾自说道：
“张工，说回之前在一机部参加的那场会议，你心里肯定憋着很多疑惑，不知道我们俩专程跑过去一趟，却又不把会开完，跟过家家一样，这是在干什么吧？嘿嘿……”
说着，赵部长奸笑起来。
笑得莫名其妙。
笑得张谦之愈发跟个丈二金刚一样，摸不着头脑。
好在赵部长没有卖关子，领着张谦之走进试制车间，便立即指着正在卸货的几台设备哈哈笑道：
“张工，我可是把你卖了一个好价钱，用你担任一机部顾问和以后会抽时间指导他们研发出口轻工产品的条件，换来了这些顶顶好的设备。”
张谦之循着赵部长所指方向看去，当即挑了挑眉毛。
确实卖了一个好价钱啊！
1A62苏式精密卧式车床、1D62大型卧式车床、6H82苏式万能升降台铣床、Z35苏式摇臂钻床、苏式二轴滚丝床……
清一色的苏联进口设备。
全都能用于样枪试制。
张谦之看得都想把自己再卖一次了。
赵部长这时进一步解释：
“老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非要喊人对这次交易做个见证，生怕我食言而肥，拿了他的设备以后却又不让张工你去给一机部做指导，这才搞出了之前那个场面。”
说罢，赵部长不忘给冤家对头上眼药：“张工，你说老黄这人是不是心眼太多了？”
张谦之笑笑不说话，只一个劲儿在心里腹诽。
该不会是黄部长在你这里栽过类似的跟头，他才这样防着你吧？
赵部长并不在意张谦之对这件事怎么看，“炫耀”完卖了他换来的苏联进口设备，便又马上领着他往别的地方走。
一边走，赵部长一边再次介绍道：
“546厂这边划拨给研究所的，除了这个车间，还有一栋办公楼和一栋宿舍楼。从各高校、各兵工厂抽调、借调的技术人员已经有不少走完了程序，只要是在京的，我让刘长川、王青峰把他们都直接安排到了这里。来都来了，张工你和他们见见，鼓鼓气，打打劲儿。”
张谦之闻言，心里顿时生出浓浓的期待。
不一会儿，两人来到546厂腾给轻武器研究所的宿舍楼。
研究所筹备组办公室的主任刘长川，和副主任王青峰、副主任楚大年都在这，各自领着几个人安置呢。
张谦之一眼便发现，刘主任负责安置的两个人之一，赫然便是626厂的技术科科长齐安。
他当即招手喊道：“齐科，好久不见！”
“张工！”齐安听见声音，麻溜地蹿了过来，远远便伸出双手，很是激动，“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啊！”
这边的动静，立即把其他人的注意力全部吸引了过来。
赵部长给刘长川使了一个眼色。
刘长川立即会意，举手用力拍了拍手掌，口中朗声说道：“同志们，我们轻武器研究所筹备组的组长、二机部赵部长和研究所总工程师张工来看大家了，大家都过来一下。”
众人闻言，纷纷放下手上的活儿，从各自宿舍走了出来。
“部长、张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待人到齐，刘长川便一一将这些技术人员介绍给赵部长和张谦之认识。
不管赵部长作何想，张谦之却有一种科举放榜时私幸端门、见新进士缀行而出的李世民附身的感觉。
直想发出一句“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的冲动。
因为这一批人里，除了齐安、孙凤信、钟守福、周汉山、王善学等为代表的壮年骨干，
还有王志軍、朱德琳、周柏湫等青年技术人员，和北京工业学院自动武器专业的实习生朵瑛贤、刘学琩、韩圭山。
张谦之刷过大量和枪械设计与制造有关的抖音视频，知道这些青年人的成就都不小。
有77式12.7mm高射机枪总设计师、有81式枪族总设计师、有95式5.88mm班用枪族总设计师、有95式枪族主任设计师……
一众未来的总设计师、主任设计师齐聚一堂。
这不是天下英雄入吾彀中，是什么？
看见王志軍，张谦之甚至有一种李鬼见李逵的感觉。
毕竟，暂QBZ-55是以81式为原型的！
而轻武器研究所聚集了这么多精英，又有张谦之带来的领先于时代的视野与知识，新中国未来的轻武器研发，可谓形势一片大好。
赶英超美，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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