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工，部长可真看重你！”
一直陪伴在张谦之身边的徐少云发出一声由衷的感慨。
“嗯。”张谦之点点头，很认可这个说法。
如果不看重，怎会如此大动干戈？
要知道，总后军械部和国家计委那边，可不是其他部委的核心领导上门拜访了，就必须压缩工作程序、缩减审议时间的。
赵部长能够将本应至少一个月才能走完的流程，压缩至七天时间，所付出的努力，所尝试的办法，绝非常人所能想象。
说不得已经把能用上的关系，比如老领导啊、战友啊，全都用了一个遍。
也就是赵部长一心为公，倘若稍有私心，如此大且毫不遮掩的动作，必然会引来攻讦。
“那……张工你是不是该去谢谢部长啊？”徐少云再度开口，好奇问道。
“倒也不必，”张谦之稍作沉吟回道，“平时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自然而然就好。”
对此，徐少云自无异议，反正他只是提一个建议，听不听是张工的事。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问道：“那张工你接下来准备干嘛？”
张谦之眼珠子骨碌转了转，大有深意回道：“我找处长报到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说罢，他起身向外走去，作势要离开部里给他安排的宿舍，骑车去北河沿二机部大院。
今天是1955年12月10日，周六。
根据劳动部1954年起草的《工人职员工作时间和休息时间条例（草案）》，周六全天上班，周日休息一天。
按理讲，张谦之既已病愈出院，就应该一早回处里，报到销假。
但处长王青峰特意多给了一天假，让张谦之在宿舍好好休息，不急着上班。
奈何张谦之是一个一点闲不住的人，住院期间都笔耕不辍，出了院就更做不到虚度光阴了。
所以，处长不让他上班，他就把徐少云派出去，了解处里和部里近段时间的动态。
了解完赵部长强势推动轻武器研究所的成立事宜后，就彻底坐不住了。
他得回部里打听打听，国务院对二机部设立部属轻武器研究所的态度是什么，有没有什么地方他可以出上力！
毕竟，成立轻武器研究所是他给出的建议，总不能嘴皮一翻之后就什么也不干，坐享其成。
“张工，等等，我跟你一起回部里。”徐少云连忙追了出来，“部长可是亲自下了命令，让我一定照看好你，可不敢让你一个人到处乱跑。”
“好。”张谦之没有为难徐少云，爽快应了下来。
随后，两人各自骑上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向北河沿而去。
如今年月，自行车可是奢侈品，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买到的。
虽然还没有出台全国统一的凭自行车票供应制度，却已经有了内部计划分配额度。
张谦之和徐少云的这两辆飞鸽28寸加重男车，是二机部前些天给的奖励。
若非如此，别说两辆了，就是一辆自行车，张谦之都不一定能买到。
叮铃铃，叮铃铃。
两人一路不断地响着铃，骑到了北河沿。
大冬天的，尽管寒风凛冽，骑车却也不觉冷，反而出了些许汗。
进了二机部大院，徐少云推车去车棚，张谦之直奔新产品研制处的处长办公室。
房门紧闭着，但有爽朗笑声传出。
显然，处长王青峰在与人谈天。
张谦之却顾不得这些了，上前敲门。
外面还是很冷的，得赶紧进去暖和暖和。
咚、咚、咚三声过后，门内马上传来王处长的声音：“谁？进。”
“处长，是我。”张谦之一边应声，一边推开门走了进去。
“张工？”本来坐在沙发上和人谈话的王青峰立即站起身，愕然问道，“不是让你在宿舍休息吗，你怎么来部里了？怎么来的？”
说着，他又连忙去拿热水壶，给张谦之倒热水：“来，喝点热水，暖暖身体。”
“谢谢处长。”张谦之关上门，上前双手接过搪瓷茶杯。
随后，他扭头看向办公室里另外一人，微笑招呼道：“颜教授，好久不见。”
先前和王青峰欢谈的人，赫然便是北京工业学院的颜鸣高教授。
“张工，好久不见。”颜教授颔首回礼，然后关切问道，“听说你前段时间病了，现在怎么样，好些没？”
“谢谢颜教授关心，病已经好了。”
“那就好。”颜教授应了声，随即看向王青峰，“王处长，那件事还请你多多上心，学校里还有个会要开，我得先走了。”
“行，我送你，颜教授。”王青峰没有强留，客气相送。
“我是不是来得不凑巧，耽搁你们谈工作了？”张谦之连忙开口，歉意说道。
“张工别多虑，我和王处长要谈的工作已经谈完了，刚刚正在闲聊呢。”
“真的吗？”
“当然。”
“那颜教授慢走。”
“外面冷，两位留步。”
颜教授在门口披好围巾，戴上帽子，便一头扎进寒风中。
目送颜教授的身影在走廊拐角处消失，张谦之看向王青峰，再次问道：“处长，我真没耽搁你和颜教授谈工作？”
“真没有。”王青峰笃定回道。
呼。
张谦之吐了一口气，心里的石头落地。
王青峰这时再次开口：“张工，颜教授先前和我聊的事与你有关。”
“啊？”张谦之愣了一下，“与我有关？什么事？”
“颜教授代表北京工业学院而来，与我洽谈聘请你担任客座教授一事。”
“客座教授？哪个系哪个专业？”
“第一机械系的自动武器设计及工艺专业，第二机械系的金属材料相关课程。”
顿了顿，王青峰补充道：
“主要是第一机械系。你写的《自动武器原理与构造》、《枪械设计理论》、《武器材料与武器制造工艺》、《枪炮内、外弹道学》，传到北工院一机系的时候，可是引发了好一番动静。我听颜教授说，一机系正在紧急修改教材，要将你写的那四本书融入进一机系的各项课程里。”
“说实话，处长，这事有点突然，我得好好考虑考虑，才能给出答复。”张谦之想了想，如实道出自己的态度。
“当然。”王青峰笑道，“正是考虑到这一点，第一机械系的于教授才委托和张工你交流过好几次的颜教授出面。”
三个多月前，重工业部和二机部联合组织的那批与张谦之交流学习的冶金相关专家里，就有颜鸣高教授。
尽管颜教授的主要专业是金属物理、金相、兵器材料，和基于“三传一反”的化工冶金没有太多契合的地方。
但正所谓它山之石、可以攻玉，颜教授对张谦之提出的新式化工冶金理论非常感兴趣。
加之他又第一个发现张谦之新式化工冶金理论重要性之人，所以当时交流学习的时候，非常积极，和张谦之打了好些次交道。
算是建立起了颇为熟络的关系。
而实际主持北京工业学院第一机械系工作的系副主任兼150自动武器教研室于道玟教授，和张谦之却从来没有打过交道。
再加上北京工业学院直属于重工业部，而不是二机部，于教授便没有贸然地自行找上张谦之。
对于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张谦之自是清楚的。
但他此刻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件事情上，于是生硬切换话题问道：“处长，成立轻武器研究所的事，进展怎么样了？国务院那边怎么说？”
“我也不清楚。”王青峰如实回了一句，然后道，“正好我有事要去找司长，张工你跟我一起去，问问司长知不知道吧。”
“好。”张谦之自无异议。
几分钟后，王青峰和张谦之敲门走进技术司司长刘长川的办公室。
“张工？不是让你在家好好休息两天吗？你怎么来部里了？”见到张谦之，刘长川立即关切询问了一番。
不待张谦之给出回应，刘长川眼神愠怒地瞪向王青峰，冷声斥道：“王青峰，你都不劝劝张工回去休息的吗？”
王青峰脸上露出苦笑回道：“我的老领导诶，张工来都来了，再说这么冷的天让张工来回奔波，还不如让他待在部里呢。”
“倒也是。”刘长川点点头，认可了这个说法。
随后，刘司长生动表演了什么叫变脸，面带笑意、语气柔和地对张谦之说道：“张工，坐，快坐，喝些热水暖和暖和。”
说着便要去拿热水壶给张谦之倒热水。
王青峰很有眼力见儿，麻溜地抢过了这个活儿，同时提醒道：“司长，张工有事找你。”
“哦？什么事？”刘长川立即拖长了音调道，“是生活上的事，还是工作上的事？不管是什么事，张工你不要有任何顾忌，直接说。我能解决的一定解决，我解决不了的就去找部长。”
张谦之连忙回道：“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问一问，司长你知不知道国务院对部里成立轻武器研究所是怎样的态度，同意还是不同意？”
刘长川闻言，摇头失笑：“张工，你也太心急了些。请示报告昨天刚刚递上去，国务院那边哪有那么快给回复？得耐心等一等。”
说完，他又收敛了嘴角的笑意，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不过情况不容乐观。”
“怎么个不容乐观法？”张谦之立即眉头紧皱，关切追问。
刘长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情沉重道：“国家没钱，拨不下足够的经费！”
闻言，张谦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确实是一个很棘手的问题。
没钱连仙都修不了！
何况科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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