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齐安抬手一拍自己脑袋，神情微苦地笑了笑。
切里姆内赫可是苏联专家啊，想知道厂里一些没有刻意保密的事情，还不简单？
有的是人愿意告诉他，包括部分厂领导。
“齐，你答不答应帮我问问张？”这时，见齐安没有回复的切里姆内赫开口催促道。
“好的，我帮你问问。”齐安回过神，答应下来。
不答应不行。
不答应，切里姆内赫肯定会找其他人带话。
与其让别人带话，不如他齐安来，届时措辞、语气都可控，可以大大降低激怒张工的风险。
如此，也就进一步降低了张工因怒而做出不理智决定的可能。
比如说答应切里姆内赫的赌约。
“你去吧，齐。”切里姆内赫可不知齐安心里百转千回的考虑，大剌剌地挥了挥手，“别忘了让人赶紧送饭过来。”
“好。”齐安点头。
这些苏联专家确实带来了国内亟需的技术，起到了很重要的帮扶作用。
但也有不少人很难伺候。
要喝咖啡，要吃面包，要喝伏特加……
国家的外汇本来就很少很宝贵，还得把钱花在这些方面上，真是让人意难平。
怀着很是不悦的心情，齐安先给专家小食堂打了电话，然后便脚步匆匆地找到张谦之。
此时已经临近饭点，但是暂QBZ-55试制小组依然在热火朝天地工作着。
看见齐安，张谦之立即招手喊道：“齐科，你来得正好，有几件事要请你转告孙厂长和赵总工。”
齐安闻言一愣。
今天这是怎么了？
怎么一个个都要他带话？
齐安心里疑惑着，面上不显，疑惑问道：“什么事要我转告？你直接和他们说呗。”
张谦之把齐安拉到一旁，确定附近只有自动跟过来的徐少云，方才开口道：
“AK-47那边现在是分成两组，原样试制和国产替代同时进行，对吧。我这两天抽空琢磨了一下，觉得有几件事情，得给孙厂长和赵总工提个醒，但又不方便直接找他们说，免得遇上苏联专家和那些认为我是‘反苏分子’的自己人，徒增尴尬。”
“嗯。”齐安点头，采纳了这个理由，然后道，“你说吧，我回去就找厂长和总工。”
张谦之清清嗓子，组织好语言，认真道：
“如果用苏联提供的零部件和进口的含镍合金钢试制AK-47，除了原生设计缺陷，厂里不会遇上太多问题。但是用50BA、30CrMnSiA和40CrMnSiA等国产钢材，有一个问题必须有足够的认识，那就是这些国产钢材在大多数性能上，是比不了进口含镍合金钢的，所有某些零部件的设计，需要进行针对性调整与优化。”
齐安闻言，神情顿时变得更加严肃。
很多事，没察觉之前，其实只隔了一层窗户纸。
一旦窗户纸被捅破，马上就能想到。
能成为赵总工的徒弟，能坐稳626厂技术科科长的位子，齐安很有几把刷子。
他立即便意识到张工所言非虚，自然更加重视。
张谦之则继续道：
“首先，用50BA锻造枪管，渗碳、淬火-回火的温度窗口极窄，这方面我会尽可能优化这方面的热处理工艺曲线，却也要厂里的相关工艺流程能跟上调整。
“其次，原版AK-47的击针是圆弧截面，如此设计是因为苏联用的是25CrNiWA合金钢，硬度高、韧性强，我们用30CrMnSiA+喷丸强化进行替代，就不能照搬这个设计了，否则很容易发生击针断裂、头部崩缺等故障，应该改为扁平击针，就像我在暂QBZ-55上的设计那样。
“再次，原版AK-47使用了25CrNiWA合金钢的还有枪机、击锤、阻铁等，这些组件进行热处理的时候，也要多下几分功夫。
“还有，机匣采用铣削工艺，在整块钢坯中铣削复杂内腔，毛坯重2.65kg，成品仅重0.65kg，钢材消耗惊人，刀具损耗也巨大。而我们缺少苏联专用成型铣刀，用普通刀具替代的话磨损更快不说，还极容易造成机匣内腔尺寸超差，进而导致机匣导轨磨损快、枪机框运动间隙不稳定等故障出现。我知道一种薄板冲铆机匣工艺，可以解决这个问题，虽然以我们当前的技术条件实现起来比较难，但是绝对值得摸索。
“另外……”
“停一下，张工。”齐安见张谦之一副滔滔不绝讲个不停的模样，赶紧开口打断，语气微苦道，“张工你要我转告的事情太多了，我一次性记不住啊。要不，你把这些形成文件，我私下递给厂长和总工？”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张谦之嘿嘿一笑，随即冲不远处仿佛隐形人的徐少云打了一个响指，吩咐道，“把我昨晚整理好的那份文件拿出来。”
徐少云立即背着从不离身的公文包走上前，自其中取一沓拇指厚、装订在一起的文件，双手递了过来。
齐安接过文件，封面上写着“AK-47仿制工艺改进建议书（内部草案）”一行大字。
他翻开一看，当即发现建议书分为“原生设计缺陷”、“国产替代钢材与热处理”、“机加工、公差、刀具工装问题”、“自动机与机构故障”、“瞄具、人机、外观衍生故障”、“薄板冲铆机匣全套工艺预研”六个章节，内容非常详实。
着墨最多的是第六章《薄板冲铆机匣全套工艺预研》，足足占了建议书的一半篇幅。
察觉这一点，齐安顾不上转述切里姆内赫的赌约了，当着张谦之的面认真阅读起来。
良久，他神情复杂地看向张谦之，仿若在看外星人，语气无比讶然问道：“你管这叫预研？”
“这不是预研是什么？”张谦之一本正经地反问。
话音落下，齐安脸上的神情愈发复杂，恶狠狠吐槽道：
“你先是直接提出用作机匣制作的30CrMnSiA合金钢板的厚度必须是1.5mm，还要进行一道板材球化退火的前置工序，再直接给出一个低银铜银钎焊合金配方，又直接给出一个节套四周六铆钉对称固位的铆钉布局与对应的铆接工艺，这些内容已经远远超出预研的范畴了。
“后面还有非常详细的冲压模具回弹补偿、机匣导轨淬火工艺、整体装配应力释放工序这些闻所未闻的机制、工艺、工序，以及适配AK自动机的微小公差修正要点。
“张工，你自己听听，这叫预研吗？”
稍稍停顿一下，齐安合上文件，抬起右手抓了抓头发，咬牙切齿道：“这和考试的时候直接给标准答案照抄没有任何区别！”
张谦之却平静回道：“无论怎么讲，那些内容只是我做的理论推演，尚未进行过实践检验，所以，它就是预研。”
说着，张谦之用力点了点头，着重强调了一遍：“嗯，它就是预研。”
齐安深吸一口气，没再纠结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张工，既然这份建议书你昨晚就整理好了，今早我来找你的时候为什么不拿出来呢？”
这个问题问得很到位。
一旁的徐少云也有这个疑惑，悄悄竖起了耳朵。
张谦之想了想，如实回道：“早上的时候，我还没有考虑好，是我亲自给孙厂长和赵总工，还是请齐科你转交。至于原因，你懂的。”
齐安秒懂。
早上的时候，张工还没有想清楚，要不要顾忌所谓“反苏分子”的顾虑。
现在却是已经做出了决定，还是多留一些余地比较好。
否则这么好的建议，因为“反苏”而陷入争议，甚至被搁置，就非常划不来了。
想通这一点，齐安苦笑摇头。
果然呐，世间任何事都存在利弊两面。
苏联援助和苏联专家来了，确实对国内的工业发展起到了极大的帮助，却也在一些方面带来了负面影响。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齐安将心里泛起的苦涩情绪压了下去，再一次主动转移话题：“张工，我这次来找你，也是替人给你传话。”
“嗯？”张谦之眨了眨眼睛，好奇问道，“谁啊？”
“切里姆内赫。”
“那个嚷嚷着我们绝对搞不出比AK-47更厉害的枪的苏联专家？”
“嗯。”
“他让你传什么话？”
“打赌。他赌你不可能在两个月内完成样枪试制，做出来的枪也绝对没有任何地方比得上AK-47，问你接不接这个赌。”
“呵……”张谦之摇头失笑，“还真和你说的一样，这位特别爱和人打赌啊。”
齐安也笑了笑，然后道，“张工，你接不接这个赌？我还得给他回话呢。”
“不接。”张谦之毫不犹豫给出自己的答复。
“啊？不接？为什么？”齐安有些不解。
一旁的徐少云脸上却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主动揽过话头，解释道：“齐科你不知道，张工经常念叨一句话，国之大事，在戎与祀，不可轻忽对待。张工怎么可能和那个叫什么赫的苏联专家，打这个赌呢？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齐安立即看向张谦之，眼神询问徐少云说的话是否为真。
张谦之颔首肯定。
“好，那我就这么告诉切里姆内赫。”齐安不再多说，果断表态。
说着，他晃了晃手里的《AK-47仿制工艺改进建议书（内部草案）》，认真道：“张工，我先回了，把这个交给厂长和总工。”
顿了顿，他又补充提醒道：“马上到饭点了，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张工不妨带着大家先去吃饭，吃完饭再忙工作。”
“好。”张谦之从善如流。
随后，齐安离开，去找孙厂长和赵总工。
张谦之也很快带着所有组员去往食堂。
吃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嘛。
而齐安找到厂长孙纭珑和总工赵睿之的时候，两人正在厂长办公室里，一边吃饭一边聊着工作呢。
这一次，他是先敲门，再进屋的。
“哟，小齐来了，吃了吗？”看见齐安进来，孙厂长立即放下手中筷子，热情招呼道，“没吃一起来吃。”
齐安坦诚回道：“还没吃，向您和赵总汇报完事情就去吃饭。”
说完，不待两人表态，齐安赶紧将切里姆内赫让他转述赌约、张谦之拒绝并让他转交《AK-47仿制工艺改进建议书（内部草案）》一事，言简意赅地进行了汇报。
“这个切里姆内赫也太不像话了，”听完齐安的汇报，孙厂长紧紧蹙眉，很是不爽地感慨道，“军国重事，也是能拿来打赌的？张工做得对，这个赌约不能接！”
赵总工的关注点却在仿制工艺改进上，迫不及待地放下碗筷，从齐安手里接过拇指厚的建议书，饭都顾不上吃了，认真阅读起来。
孙厂长见状，挥了挥手示意齐安自去吃饭，然后把两人的铝饭盒盖上，坐在一旁静静等候。
齐安不语，悄然退走。
十几分钟后，粗翻了一遍建议书的赵睿之放下手中的文件，发自肺腑感慨道：“张工就是张工，天才！天才啊！”
如果张谦之在这里，听到这个夸赞，脸绝对会红。
他现在确实拥有了天才的智慧，但是这份建议书里的绝大多数内容，其实都应该是赵总工和626厂的工程师团队、工人群体的成果。
包括但不限于击针从圆弧截面到扁平截面的改进、枪管等零部件的热处理的优化、薄板冲铆机匣工艺的攻关。
他不过是刷了相关的抖音视频，把这些内容提炼出来罢了。
目的嘛，当然还是让新中国的军工发展少走弯路，节省资源和时间。
“张工自然是天才！”孙厂长附和道，“我不用细看张工这回给出的诸多建议，也能确定这一点。”
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沉重道：“我现在考虑的，是必须加强厂内保密纪律培训了。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苏联专家们知道得太轻易了！”
“我赞同。”赵总工拍了拍手上的文件，神情肃然道，“薄板冲铆机匣工艺可是苏联老大哥都没有搞定的，要是我们花了大力气攻关出来的成果被他们白白得去，多冤大头啊！”
“这件事交给我去做。”孙厂长深以为然，并主动担起责任。
随后，他再一次抛出上午问过的问题：“老赵，你现在还觉得张工他们两个月内完成样枪试制的可能性不大吗？”
赵总工沉思片刻，坦诚回道：“我现在摸不准了，张工他……实在太天才了，总能给人惊喜！”
“哈哈。”孙厂长爽朗地笑了起来，“老赵啊老赵，居然也有你摸不准的事！”
“哈哈！”临时腾空给仿制技术顾问组使用的技术科办公室里，苏联专家们笑成一团，“切里姆内赫啊切里姆内赫，居然也有你打不了的赌！”
一时间，技术科办公室里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却是齐安先去食堂囫囵吃了午饭，方才于刚才来到办公室，将张谦之拒绝赌约一事当着所有苏联专家的面，告诉了切里姆内赫。
这才引发了上面这一幕。
“张心虚了！”切里姆内赫脸色微窘，连连嚷嚷道，“一定是张心虚了，才不敢跟我打赌！我是对的，张不可能在两个月内完成样枪试制，一定不能！”
紧接着，切里姆内赫看向齐安问道：“齐，我说的对不对？”
“你开心就好。”齐安避而不谈，打趣了一声便径直离开，留下一群笑得更加欢乐的苏联专家。
而齐安离开技术科办公室，转身就去了暂QBZ-55试制小组，把切里姆内赫发起赌约、被张工拒绝一事，当作趣闻讲给了张工和组员们听。
齐安发誓，他这么做并没有激将试制小组的意思，只是单纯闲极无聊分享一下罢了。
但是试制小组听完所谓趣闻之后，心里本就憋着的那股子一定要争一口气、让看不起他们的苏联专家刮目相看的劲儿，攒得更足了一些。
一个个干起活来，全都跟打了鸡血一样，干劲十足。
人嘛，不争馒头争口气！
因而当时间来到1955年11月18日，
距离张谦之激将“两个月完成样枪试制”的10月4日只过去了45天，
齐安看着摆在面前的5杆完成整装的枪，万分不敢置信问道：
“张工，这就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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