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工，你应该听说了吧？”
又是新的一天，太阳还未升起，齐安便找到正准备出门工作的张谦之，神秘兮兮问道。
“我应该听说什么？”张谦之疑惑反问。
齐安没再卖关子，如实说道：“仿制技术顾问组的苏联专家切里姆内赫公开宣称不看好我们自主研制枪械，认为我们绝对不可能研制出比AK-47更好的枪。”
“公开宣称？怎么个公开宣称法？”张谦之对此颇有些好奇。
闻言，齐安脸上浮现一抹怪异的笑容，摇头道：
“昨晚，切里姆内赫又喝醉了，在专家大院里大喊大叫，嚷嚷什么‘中国的达瓦里希，仿制AK-47就足够你们用几十年了，自主研制枪械你们研制得明白吗，我敢打赌，你们绝对不可能搞出比AK-47更厉害的枪’。”
“唔……又喝醉是怎么回事？”张谦之的关注点却不在公开宣称的内容上。
苏联专家看好或不看好，都不影响他搞出QBZ-55的决心，更不妨碍他搞出QBZ-55的进度。
相比起这一点，他更对苏联专家的糗事更感兴趣。
八卦，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爱好。
齐安愣了一下，没想到张工会是这么一个反应，但很快调整好心态，嘴角含笑说道：
“切里姆内赫是仿制技术顾问组里的热处理、材料和镀铬工艺专家，专业能力一顶一的强，就是太爱喝酒了，每隔几天就要浪醉一场。酒品又不好，醉了之后就爱到处撒酒疯，乱跑乱喊乱叫。这人还特别爱和人打赌，他的口头禅‘Держупари，что……’就是‘我打赌……’的意思。”
张谦之微微蹙眉：“我怎么从没听说过这些？”
齐安回道：“张工你上次来考察的时候，切里姆内赫还没来呢，他是跟AK-47的技术资料一起来的。至于这一个多月……”
说着，他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明显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
“这一个多月怎么了？”张谦之追问。
话说半截算什么？
吊人胃口吗？
还不如不说呢。
齐安一咬牙，豁出去说道：“这一个多月里，张工你在翻译AK-47技术资料的过程中，多次展现出了某些人口中的‘反苏倾向’，所以大家从来不在你面前聊有关苏联和苏联专家的话题。”
“这样吗？”张谦之想了想摇头道，“就会扣帽子，什么‘反苏倾向’啊，不过是秉持不照搬苏联经验、不认为苏联专家说的一定对罢了。科学研究，工业生产，中立客观，仅此而已。”
齐安立即赞道：“张工说得好，科学研究，工业生产，就应该中立客观！”
随后，他话锋一转：“对了，有个事想请张工帮忙。”
“什么事？能帮我一定全力以赴。”张谦之毫不犹豫表态。
626厂上下帮了他很多，能有投桃报李的机会，他是不会错过的。
齐安轻吸一口气，认真说道：“张工，我想进入暂QBZ-55试制小组。”
说完，不待张谦之给出回复，齐安又补充道：“提前说好，不是全职加入，是在忙完AK-47仿制相关工作之后，抽空过来。我实话实说吧，我是想着跟张工学习自主设计和研制枪械的思路与方法。”
张谦之试探着问道：“齐科被苏联专家的醉话气到了？”
“嗯。”齐安没有遮掩，坦诚点头，“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
“齐科愿意加入我们，是暂QBZ-55试制小组的荣幸。”张谦之随即表态，“我相信有了齐科的加入，我们的试制工作一定会进展得更顺利。”
“张工太抬举我了。”齐安谦虚道，“我只希望不给大家添麻烦。”
“哈哈，齐科太妄自菲薄了。”
“我们就不说客套话了，时间不早，开工去吧。”
“嗯，开工，开工。”
两人说说笑笑着离开张谦之的宿舍，奔赴各自的岗位。
待张谦之领着徐少云来到626厂划给暂QBZ-55试制小组的办公场地，他毫不意外地发现，所有组员脸上都浮现着不甘不忿的神色。
显然，大家都听说了苏联专家昨晚公开宣称中国的达瓦里希搞不出比AK-47更好的枪一事。
中国人，往往在你夸他的时候会下意识自谦，也往往在你看不起他的时候憋着一股劲要让你高看一眼。
暂QBZ-55试制小组的组员们，此刻就是憋着一股劲儿要让大言不惭的苏联专家高看一眼的状态。
于张谦之而言，这就是士气高昂、军心可用，是极大的好消息。
他也不含糊，直接把苏联专家的看低拿到明面上，明晃晃地用起了激将法：
“两个月，我希望我们接下来可以只用两个月的时间，就让看不起我们的苏联专家刮目相看，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10
吼声震天，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张谦之淡定摆手：“很好，干活吧，手底下才能见真章。”
“是！”×10
组员们很吃激将法这一套，之后干起活来全部嗷嗷叫。
而暂QBZ-55试制小组立志两个月完成余下所有的枪械试制工作的举动，很快便传进了一些厂领导的耳中。
“老赵，你怎么看？”临近中午的时候，厂长孙纭珑把总工赵睿之拉到一旁，关切询问，“张工他们在两个月内完成样枪试制的可能性大不大。”
“我认为可能性不大。”赵睿之摇头，神情凝重道，“即便张工他们已经完成了图纸会审，但接下来要在两个月内，走完枪械试制余下的所有流程，基本上不太可能。除非……”
“除非什么？”孙纭珑眼前一亮，连忙追问。
赵睿之抿了抿嘴，语气丝毫也不乐观说道：“除非张工他们能避开所有的坑。”
“什么叫避开所有的坑？”
“很简单，设计没有明显错漏，零部件没有需要一改再改的毛病，各项工序基本上不需要反复返工……但是这太难了。”
“确实。”
聊着聊着，孙厂长和赵总工都有些悲观起来。
两人之间的氛围变得颇为沉闷。
不过片刻后，赵总工再度开口打破了沉闷的气氛：“厂长，齐安刚刚跟我说，他想去张工那边兼职。”
“兼职？”孙厂长愣了一下，很是疑惑，“什么意思？”
赵总工解释道：“说是兼职，其实就是学习，齐安想跟张工学习如何自主设计和研制枪械。”
孙厂长立即问道：“你答应了？”
“嗯。”
“是应该答应。”孙厂长颔首，忽地冒出一个想法，“老赵，你说我们可不可以多派几个人过去一起学习？”
“厂长你是想……”
“对，我就是想借这个机会，给厂里培养一批自主设计和研制枪械方面的人才，作为储备。”孙厂长大有深意说道，“你知道的，张工的理念我很赞同，仿制是有上限的，自主研发才能永无止境，而且我党向来注重自力更生。”
“我赞同。”赵总工马上表态，“这样，我等下就抽两个好苗子出来，让齐安一起带过去。”
说着，他喟然一叹：“如果不是组织上让我负责AK-47仿制工作的技术部分，我也想去张工那边，为我们中国人自己的枪械的试制工作出一份力。”
“你以为就你想？我也想！”孙厂长斜睨了赵总工一眼，然后话锋一转，“不过我们也算是间接出了一份力。”
“那是，尤其是厂长你，协调了那么多人才和资源给张工，出的力可太大了。”赵总工眼珠子骨碌转了转，语气真挚赞道。
孙厂长当然知道，这是老赵在故意吹捧他，却也不妨碍他微微昂起下巴，露出一副得意的模样。
同时仰头昂起下巴的，还有苏联专家切里姆内赫。
只见他站在626厂按惯例在仿制技术顾问组下车间指导工作期间，腾出来让给苏联专家临时专门使用的技术科办公室里，得意洋洋地对组长赫沃罗斯金说道：
“赫沃罗斯金达瓦里希，我赌对了吧，完全不用担心中国的达瓦里希所谓自主研制枪械的事情。你看看他们准备用来造枪的钢材，和我们苏联的比，性能差远了！”
说着，切里姆内赫将刚刚拿到的50BA试制质量证明书递给赫沃罗斯金：
“中国的达瓦里希弄出来的50BA，是C-Mn-B合金，碳C0.47%~5.54%，锰Mn1.2%~1.6%，硼B0.0005~0.0035%，低铬Cr，无镍Ni。力学性能方面，抗拉强度940MPa，屈服780MPa，伸长率13.5%，断面收缩45%，室温冲击38~52J。这些参数，全方面低于我们的50AZ。”
顿了顿，切里姆内赫加重语气道：
“基于这些数据，我推断，中国达瓦里希的50BA的低温冲击，应该不高于30J，其抗高温回火稳定性不会好到哪里去。调质后做成枪管，一旦进行长时间持续射击，表层硬度肯定会有很大幅度的下降，其枪管寿命肯定比不过50AZ。虽然还没有进行实测，但我推断，应该不会超过10000发。而我们苏联的50AZ枪管，能打12000到15000发！”
鞍钢给626厂发来的50BA枪管钢，昨天半夜终于到了。
随钢材一起送到的，还有记录了炉号、钢锭号、轧制批号、实测化学成分、力学性能、文字说明等信息的试制质量证明书。
苏联专家顾问组的权限很高。
虽然制度上，苏联专家并不能无所顾忌地调阅626厂AK-47试制委员会的机密文件。
但在当前的中苏紧密合作的环境之下，苏联专家想要知道些什么，还真就能知道！
因此，从孙厂长、赵总工他们决定分出一组人马试验50BA、30CrMnSiA和40CrMnSiA的钢材组合能否完成国产替代那一刻起，这三款钢材的所有性能参数，基本上对苏联专家来讲就是透明的了。
区别只在于苏联专家感不感兴趣罢了。
而切里姆内赫今天上午醒酒之后，得知鞍钢送来了50BA，便表示他对50BA的性能参数很感兴趣。
所以他得偿所愿了。
赫沃罗斯金接过50BA试制质量证明书后，就一边听着切里姆内赫的絮叨，一边盯着证明书上的内容看。
待切里姆内赫说完，赫沃罗斯金放下50BA试制质量证明书，拿起一旁的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两份文件递了过去：“这是30CrMnSiA和40CrMnSiA的性能参数，你看一下，做个推断。”
“ГРУ（格鲁乌）弄来的？”切里姆内赫一边伸手接文件，一边好奇问道。
“闭嘴！”赫沃罗斯金立即眼睛一瞪，严肃训斥道，“我说过好几次了，不要在这间办公室里提这个词，即便技术科的中国达瓦里希为了照顾我们，全都去了别的地方办公。”
这一声训斥，引得办公室里的其他几名苏联专家纷纷侧目。
切里姆内赫脸上顿时浮现出尴尬的神色。
好在他胡子拉碴的，并不明显。
“咳咳……我记住了，组长。”切里姆内赫讪讪地应了一句，便连忙低头去看文件上的内容。
片刻后，他抬起头，笃定开口：“这两款钢材和50BA有着一样的缺陷，因为没有加镍Ni，一切和韧性有关的性能都比不上含镍合金钢。他们用这些钢造出来的枪，绝对绝对绝对比不上AK-47！”
“可是我听说，那个叫张谦之的中国达瓦里希，准备在两个月内完成样枪试制。”赫沃罗斯金嘟囔道。
“啊哈？两个月？”切里姆内赫闻言感到分外讶异，“组长你是枪械工艺生产高级工程师，你信吗？”
不待赫沃罗斯金回答，切里姆内赫嘟囔道：“反正我不信！”
说话间，他眼珠子骨碌转了转，冒出一个主意来。
随后，他便捧着肚子嚷嚷道：“组长，还有别的事吗？我肚子饿了，也到饭点了，该吃饭了，没事的话我就去和齐说一声，让他催一催我们的午饭。”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其他几位苏联专家纷纷开口附和。
赫沃罗斯金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时间，见确实已经11点30多了，便也没做坏人，示意切里姆内赫自去。
苏联专家们平时一般在西岗专家大院内单独设立的小食堂用餐。
那里有专门的西餐炊事员，供应面包、红菜汤、黄油、咖啡和其他俄餐菜品。
如果苏联专家下车间现场指导工作，中午不回大院，饭菜就会由小食堂做好，再派专人送到车间小接待室或技术科办公室就餐。
通常来讲，饭菜会在12点准时送到。
但专家们如果要提前用餐，也是可以的，催一催就行。
而切里姆内赫出了技术科办公室，很快便找到了他口中的“齐”，也就是技术科科长齐安，直接了当吩咐道：
“齐，我们饿了，你帮我们催一下，尽快把饭菜送过来。”
“好的，达瓦里希。”齐安闻言，无奈地放下进行到一半的图上作业，起身去打电话。
这年头想要坐稳兵工厂技术科科长的位子，俄语基本成了必备技能。
所以齐安听得懂也看得明白俄语，口语虽然会磕绊一些，不够流利，但足以进行日常对话了。
“等等，齐。”切里姆内赫忽地又开口喊住了齐安。
“怎么了，达瓦里希。”齐安疑惑回头。
切里姆内赫十分认真说道：“我敢打赌，张不可能在两个月内完成样枪试制，做出来的枪也绝对没有任何地方比得上AK-47，你帮我问问他，敢不敢和我打这个赌。”
齐安顿时愣住了。
我早上刚跟张工提起过你爱和人打赌，结果你现在就要和张工打赌，真是不经念叨啊。
等等……
切里姆内赫要和张工赌什么来着？
赌张工不可能在两个月内完成样枪试制？
他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7_257666/292361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