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9月1日。
随着二机部从北京、哈尔滨各高校借调的俄语翻译全部到达，626厂对AK-47全套技术资料的翻译工作正式开始。
然而进行了没几天，图纸翻译组内部就产生了非常大的分歧。
分歧的根源正是张谦之。
这一次，张谦之来到626厂，明面上打着的是协助苏式武器技术资料翻译工作的名义，自然要全程参与翻译工作。
但是他一进组，便立场鲜明地反对把“Автомат”翻译成“冲锋枪”的共识，要将其纠正为俄语本义“自动步枪”，或者另行译为“突击步枪”。
后续更是在多个词组的翻译上，和一众翻译们发生冲突。
图纸翻译组组长齐安不得不在翻译工作进行了区区一周之后，也就是9月8日这天中断了翻译工作，转而召开组内会议，郑重讨论这些分歧。
会议开始，齐安直入正题，客气问道：“张工，АвтоматКалашниковаобразца1947года翻译成AK-47冲锋枪有什么问题，以致于你如此反对？”
张谦之环视一圈在座的40位翻译和翻译组其他成员，认真回道：“什么问题？枪的定位问题！”
顿了顿，他加重些许语气解释道：
“我知道大家都认为，既然国家引进AK-47进行仿制是为了替代54式冲锋枪，那就应该把AK-47翻译成‘冲锋枪’。但是，我想请大家思考一个问题，冲锋枪是什么枪？”
不待众人答复，他自问自答道：
“从弹种上讲，冲锋枪是发射手枪弹的轻型全自动枪械，比如苏式武器里的波波沙ППШ??41和波波丝ППС??43；而AK-47用的是中间威力步枪弹。从使用对象上讲，冲锋枪一般由班长、副班长、侦察兵、装甲兵、工兵、后勤警卫、近战突击人员使用；而AK-47一般由步兵班普通战斗员使用。从战术定位上讲……”
“等等。”齐安出声打断了张谦之，插话道，“张工，你说AK-47一般由步兵班普通战斗员使用？”
“对，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齐安声音微涩道，“我们还没有那个经济实力，可以让步兵班普通战斗员用上AK-47和仿制AK-47的武器。”
这话一出，会场绝大多数人默然无语，暗自神伤。
张谦之却自信昂然说道：
“大家不用悲观，我们要学会用发展的眼光看待问题。是，我们现在确实还没有那个经济实力，让步兵班普通战斗员人人配备一把自动步枪，但是五年后、十年后、十五年后呢，还会这样吗？”
他再一次环视一圈，掷地有声道：
“我认为绝对不会！所以，我们仿制AK-47，从一开始就应该将它定位为步兵班普通战斗员人人都能配备的自动步枪或者突击步枪。只有这样，才不会产生谬误，更不会因为这种低级谬误而耽搁真正的冲锋枪的仿制或自主研制工作！”
话音落下，会场比先前更安静了一些。
但是片刻后，齐安带头，与会所有人都神情激昂地抬起双手用力鼓掌。
哗啦啦。
掌声热烈，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抛开翻译上的分歧不谈，张工的这番话确实提气，非常提气！
良久，掌声方才停歇。
齐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激动，尽可能平静说道：
“张工，我认可你的观点了，AK-47不应该翻译成‘冲锋枪’，哪怕是‘新式冲锋枪’，但是我还有一个疑问，还请张工解惑。”
“齐科请讲，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对AK-47的翻译，张工你给出了两个选项，分别是‘自动步枪’和‘突击步枪’，甚至更偏向使用‘突击步枪’。我知道自动步枪是什么，但是突击步枪是什么，请恕我孤陋寡闻。”
语罢，与会的40位俄语翻译和翻译组其他成员吩咐关切地看向张谦之，同时低声讨论起来。
“对啊，突击步枪是什么？”
“这个说法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据说张工是从美国回来的留学生，会不会是美国那边的概念？”
“有可能。”
“嘘，听张工怎么回答吧。”
“……”
张谦之无视了众人的小声议论，想了想沉声回道：
“我之前提到过，‘Автомат’的俄语本义是‘自动步枪’，同时我们接收的苏式武器技术资料里也没有‘突击步枪’的概念，这其中的原因涉及到一段历史。”
说着，他突然犹豫起来，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
眼下的中苏关系即便不能称之为蜜月期，却也极其紧密。
有些话现在说出来，真的不合时宜。
而且很有可能招致攻讦。
但是犹豫过后，张谦之还是做出了决定，说！
于是他神情一肃道：
“我说几句关起门来的话。二战中德军有一款枪名叫StG-44，Sturmgewehr，风暴步枪。二战结束后，盟军缴获大量StG-44，英美情报部门使用AssaultRifle来描述这种发射中间威力弹、既可中距离点射也能展开近战突击的新式枪械，AssaultRifle直译成中文就是‘突击步枪’。”
“那苏联呢？”一位俄语翻译冷不丁出声问道，“苏联没有缴获这什么StG-44吗？”
张谦之沉声回道：“苏联当然也缴获了，而且比以美英为首的北约更了解StG-44。北约因为坚决走全威力7.62×51NATO战斗步枪也就是BattleRifle的制式路线，而否定了中间威力弹的思路，苏联却不是，AK-47、SKS-45、RPD-44这三款枪械就是明证。但是苏联刻意拒绝了使用词根来源于德语的‘штурмоваявинтовка’突击步枪，而普遍使用‘Автомат’自动步枪。”
“你胡说！”这名很年轻的俄语翻译闻言猛地站起身，指着张谦之的鼻子斥道，“苏联老大哥不可能这么做，你一定是在胡说八道，你反苏！”
“肃静！”齐安见状赶紧高声大喊，控制会场氛围不走偏，“我们是在进行严肃的技术讨论，不要说与会议无关的话。”
说完，他看向站起来的那名年轻翻译，双手虚往下压，肃然提醒道：“不要激动，不要冲动，有什么想说的坐着说，好好说，心平气和地说，明白吗？”
随后，齐安扭头对张谦之问道：“张工，你继续说你对‘自动步枪’和‘突击步枪’的了解，以及你为什么更偏向于翻译成‘突击步枪’。”
“好。”张谦之点点头。
他没有将那名年轻翻译的斥责放在心上，继续平静说道：
“在我看来，
“自动步枪是大类，指的是一切能够自动装填、可以全自动或半自动射击的步枪。其定义只描述机械功能，不绑定弹药类型，可以使用全威力步枪弹，也可以使用中间威力弹，更不绑定‘突击’、‘冲锋’、‘狙击’等战术含义。
“突击步枪则是自动步枪的一个子类，需严格满足三条定义：1、可选择半自动或全自动射击；2、使用威力介于手枪弹与全威力步枪弹之间的中间威力弹；3、设计定位兼顾近战突击与中距离点射。
“基于这两点，我个人认为，更应该将‘АвтоматКалашниковаобразца1947года’翻译为‘AK-47突击步枪’，而不是‘AK-47冲锋枪’。”
顿了顿，张谦之又补充道：
“如果实在无法接受‘突击步枪’这个概念，那么翻译为‘AK-47自动步枪’也是一个好的选择。”
话音落下，会场第三次陷入沉默。
在座的40位俄语翻译和其他翻译组成员，纷纷蹙眉思考起了张谦之的长篇大论。
齐安也在沉思。
但他沉思的不是翻译问题，而是张工这一次来626厂的真正目的，自主研制一款，不……四款中式枪械。
作为为数不多的知情人之一，齐安知道，这四款枪械在设计图上的命名用词，分别是“标准型突击步枪”、“短突击步枪”、“精确射手型半自动步枪”、“班用轻机枪”。
之前，他还不清楚张工为什么要这么命名，现在他理解了。
张工从一开始，就是基于战术定位来进行一款枪械的命名与设计的！
“你还在胡说！”
就在众人沉思的时候，先前那名年轻翻译再一次站起身，激动斥道，“你说了好几次‘中间威力弹’，指的应该是‘Промежуточныйпатрон’这个词组，它的意思是‘装药减少的普通步枪弹’，正确翻译应该是‘减威力步枪弹’才对！翻译不是你那么翻译的，不能乱造词汇！”
张谦之平静反问：“普通步枪弹的装药减少了，威力跟着减少，但是再怎么减少，也比手枪弹更大，基于其威力介于手枪弹和普通步枪弹之间这一特点，翻译成‘中间威力步枪弹’、简称‘中间威力弹’有什么问题吗？”
“这……那……”年轻翻译被问倒了，支支吾吾地不知该如何反驳。
张谦之一点也不谦让，趁胜追击问道：“我记得是你将‘Выводкаствола’这个词组翻译成‘枪管引出’的，对吧？”
“对，是我，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年轻翻译紧紧蹙起眉头，不知道张谦之为什么突然把话题扯到这上面来。
也不知为何，他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直觉有些不妙。
“有什么问题吗？问题大了！”张谦之肃然道，“用‘枪管引出’翻译‘Выводкаствола’，工艺科试制枪械的时候，看到这个词组会怎么理解？他们会下意识理解成这是一种拆装工序，但实际上它是一种热处理之后的校直工序。如果按照拆装工序而不是热处理之后的校直工序处理，就会造成枪管半成品漏做校直，从而使得弹着点偏大。”
“这……那……”年轻翻译再次语塞，脸色通红，一片赧然模样。
张谦之恍若未见，接着道：“我就不具体点名是谁把‘Газоваякамера’翻译成‘瓦斯筒’的了，我只想说，‘瓦斯筒’一词极大概率会让工艺科理解为密闭储气筒，从而对导气孔、卸压槽的理解出现偏差，导致导气部过热、复进过快的故障。这个词，应该翻译成‘导气室’！”
尽管没有点名，但是一个年已过四十、两鬓微白、神色不安的中年男翻译，下意识地扭了扭屁股调整坐姿。
仿佛这么做能缓解一些尴尬。
张谦之再一次恍若未见，径直往下说道：“还有‘Поворотныйзатвор’被译成了‘旋转枪闩’，‘枪闩’是老式栓动步枪术语，‘旋转’是一个非常简单的动作，两者这么简单地组合在一起，如何让机加工人员充分理解闭锁凸笋啮合角度、闭锁间隙的工艺要求？我个人浅见，不如翻译成‘回转闭锁枪机’。”
“……”
不知不觉间，此次会议成了张谦之的独角戏。
自组长齐安以下，图纸翻译组的所有组员，全都闭上嘴巴，安静聆听张谦之喋喋不休一般的挑刺。
就连两次斥责张谦之胡说八道的那名年轻翻译，也听得非常认真。
原因无它，张谦之不是在胡说八道，而是言之有理。
他所挑出来的那些刺更不是为了挑而挑，而是真的能匡正翻译谬误，继而减少试制工作会踩的坑。
倏忽半个多小时过去。
齐安见张谦之都说得口干舌燥了，便瞧准机会，将会议主导权拿了回去，对图纸翻译组所有组员朗声说道：
“我相信经过这场会议，应该没人会再对张工明明是一个从美国回来的留学生，却精通苏式武器技术资料术语翻译这件事有所怀疑了。我宣布，从今以后，组内所有翻译稿，均要由张工过目，张工说译得对，才能纳入向上级汇报的初稿。对此，有没有人反对啊？”
话音落下，会场鸦雀无声，没人站出来说一声反对。
齐安特意多等了一会儿，确定没有反对者，这才宣布道：
“既然没有人反对，那就达成决议，散会。”
说完，他给张谦之使了一个眼色，率先走出会场。
几分钟后，技术科科长办公室。
齐安将亲自倒好的一杯热水放到张谦之面前，然后直接问道：“张工，方便跟我说说你是怎么考虑的吗？为什么要这么做？”
所谓“这么做”，指的自然是张谦之在过去的一周里，与图纸翻译组的其他翻译顶牛，并在刚刚结束的会议上火力全开、锋芒毕露。
张谦之不慌不忙地端起杯子呷了一口水润润喉，然后平静回道：
“没什么考虑，单纯想告诉所有人，我真的懂武器。
“支持我，不会错，绝对有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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