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谦之眨了眨眼。
以此来表示自己知道了，会听从劝导。
王青峰见状悄悄松了一口气，然后利落起身：“张工，那你好好养病，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便要离开病房。
张谦之忽地想起了汽车侧翻瞬间本能地将资料护在怀里的画面，艰难开口，声若游丝地吐出两个字：“资料。”
王青峰脚步顿住，疑惑问道：“什么资料？”
随即，他警惕起来：“张工你该不会还想着工作吧？”
张谦之左右转了转眼珠，涩声道：“车祸，我怀里的资料。”
“呼。”王青峰再一次松了一口气，正色道，“张工你放心吧，你怀里的所有资料处里都已经妥善保存好了，没有损坏，也没有外泄。等你痊愈出院，处里马上就会完璧归赵。”
张谦之听懂了话外之音。
资料没有出问题，但是治病养伤期间，是不会还给你的。
显然还是在防着他带病工作。
张谦之不禁大无语，然后缓缓闭上眼睛。
这个动作在王青峰看来便是默认了。
于是他走出病房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不一会儿，护士回来，继续目不转睛地盯着病号，以防任何意外发生。
徐少云或许是被王青峰叫走了，又或许是被送回了自己的病房，总之没跟着回来。
张谦之乐得清静，立即默念唤出脑海里的抖音，继续先前未竟之事——
刷抖音！
也不知道原理是什么，张谦之脑海里的抖音居然是联网的，可以实时刷到博主们最新发布的视频。
本着分散注意力的原则，他特意搜索了“女团”这个关键词，挑那些青春靓丽身段苗条的女idol的唱跳视频来看。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他以前非常喜欢看的视频，这个时候看起来却一点趣味也没有。
刷了没几分钟，张谦之便觉得非常无聊，乏味至极。
他不禁突发奇想：
“要不，找一些催眠视频来看？反正我现在最需要好好休息，催眠然后饱睡，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想到就去做。
张谦之默念搜索“量子力学”这个关键词，然后在搜索出来的诸多结果里，选择了博主“浮世叁千问”发布的视频《200分钟，深度讲解量子力学全貌》。
果不其然，一个网文码字工和量子力学这种高端的理科知识压根就不来电。
尽管视频制作得很有趣味性，开头用魔改周杰伦的一首歌的方式来概述量子力学的诞生过程与部分基础定义，但是对张谦之来讲，确实非常催眠。
不知不觉间，他沉沉睡去，而且睡得非常香。
即便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被轻声呼唤，也不妨碍他嘟囔般回上几句“我叫张谦之”、“今年27岁”之后立即再次酣睡。
睡眠对人体修复有着极大的促进作用。
张谦之再次醒来的时候，浑身疼痛竟然消散不少，精神头也好了许多。
这时，床旁传来压抑着激动的声音：“张工，你醒了？渴不渴？渴的话我给你喂点水。”
循声望去，坐在床旁的人赫然是内勤干事徐少云。
这家伙也是伤号，浑身缠满了纱布和绷带，左臂和右腿还打了石膏，此刻却充当起了护工。
仿佛他的身体跟铁打的一样，不知道累也不觉得疼。
张谦之舔了舔嘴唇，发现一片湿润。
显然，在他睡觉期间，一直有人用棉签沾水湿润他的嘴唇。
“不渴。”张谦之开口，轻声问道，“我睡了多久了？你怎么不在自己病房？”
这一次，他说话轻松不少，没那么艰难了。
徐少云立即回道：
“张工，你这次睡了7个小时27分钟，期间处长来看过一次，比较担心张工你，但是医生说张工你的生命体征平稳，各方面的情况也在好转。处长还是有些不放心，就把我也安排到了这间病房，有什么情况可以随时通知他。”
“我睡了这么久吗？”张远咦了一声，颇为意外，仔细想想又马上接受了。
全身多处软组织损伤和骨折，还并发了感染，在意识恢复清醒后，断断续续累计睡满六到八个小时是好事。
还是那句话，睡眠对人体修复有着极强的促进作用。
“张工，医生让我在你醒来后一定要马上喊他。”徐少云这时再次开口，“我这就去喊他过来。”
说着，徐少云站起身，抄起一旁放着的拐杖，便拖着打了石膏的右腿向门外走去。
张谦之下意识想要喊住徐少云，让他按一下床头的呼叫铃就行，没必要出门。
但是话涌到喉咙口的时候，硬生生憋了回去。
现在是1955年，不是2026年，还没有病床呼叫铃这种东西。
不一会儿，徐少云跟在医生与王青峰处长身后回来了。
“张工，你感觉怎么样？”王青峰抢在医生开口之前，便关切询问。
“挺好的。”张谦之咧了咧嘴角，“没那么疼了。”
医生这时上前，检查起了张谦之的身体。
片刻后，他将听诊器塞回白大褂的口袋里，语气轻快道：“张教授的身体底子很不错，昨天醒来以后，各方面的情况恢复得非常快。”
说着，他侧头看向王青峰，郑重道：“我的意见是，既然张教授能自主恢复，常规用药就好，金霉素针剂就不要用了。”
王青峰毫不犹豫回道：“治伤看病您是专家，肯定听您的。”
“嗯。”医生点点头，没再就这个话题多说什么，转而乐观预测起来，“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如果张教授能保持这个恢复速度，我估计可能只要两个月，张教授就能下床自行活动了。”
“真的吗？”王青峰语气非常讶异。
“真的。”医生给出肯定答复。
“那可真是太好了！”王青峰用力拍掌，高声喊道，惊喜与兴奋溢于言表。
医生见状皱了皱眉，提醒道：“王处，张教授需要静养，医院里也禁止喧哗。”
“啊，我认错，我认错。”王青峰连连致歉，“下次再也不这么做了。”
“那就好。”医生没有追究到底，转而道，“没别的事我们就走吧，让张教授好好静养。”
“好，好。”王青峰笑着答应，然后看向张谦之，殷切叮嘱道，“张教授你好好休息，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谢谢医生，麻烦王处了。”张谦之躺在床上，应了一句，便目送医生和王青峰离开病房。
房门关上，徐少云冷不丁说道：“张工，处长从你入院到现在，一直在医院待着，还……”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一副差点说漏嘴的模样。
张谦之微微侧头，直视着徐少云的眼睛，沉声问道：“还什么？”
徐少云低下头，满脸的为难：“处长不让我告诉你。”
见状，张谦之的好奇心还真就被勾了起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索性逼问道：“我记得处长让你跟着我去考察工厂的时候，有说过你在服务我期间要无条件服从我的命令吧？”
“是。”徐少云下意识抬头挺胸。
“那我命令你，将还什么如实汇报。”
“是！”徐少云脸上的为难之色愈发浓郁，苦涩道，“处长还一再叮嘱我，千万不要告诉张工你……你的那些资料，全部被血污染了，彻底用不上了。”
“什么？”张谦之震惊。
那些资料是1928年出生的张谦之，自4月27日入住广州归国留学生招待所，确认安全之后，一笔一划写下来的。
有这些年的学习成果，有死记硬背下来的前沿论文，有对二机部直属的所有工厂的技术考察的心得……
无一字不是呕心沥血写下的。
现在却被自己的血污染了，彻底用不上了。
最关键的是，渊博学识没有被继承下来，就算有心重新默写一份也做不到。
张谦之心里不禁涌出无尽的悲伤。
满腔心血，付诸东流。
心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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