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解封,是在三日后。
这几日,明意都在忙着医馆的事,从衙门到医馆距离较远,来回多有不便,她索性搬回了原来的宅子。
这会儿难得闲下来,才恍惚意识到,她竟有好几日没有见过谢怀玉了。
眼下距离他们的婚期越来越近,可这阵子都在忙各自的事情,连好好坐下来商议婚事的机会都没有。
明意没有长辈替她操持,凡事只能她亲力亲为。
晚些时候,她去了趟衙门,先碰见了十三,便叫住他问道:“怀玉哥哥还在忙公务吗?我有事找他商量。”
十三眼神微微闪躲,低着头说:“大人最近是很忙,实在抽不开身...”
“这样啊。”明意便歇了现在去找他的心思,看向十三,“那麻烦你替我转告他,什么时候得空,就来宋宅找我。”
说罢,明意便离开了衙门。
十三则是走去谢怀玉平日处理公务的地方。
刚要抬手叩门,便听到里面传来争执的声音。
“你是谢家的嫡子,你一人被罢官事小,可连累谢家声誉事大!”
谢夫人恨铁不成钢,“谢家世代清名,若是出了你这么一个获罪罢官的罪臣,族中后辈的科举仕途、婚嫁前程,全都要毁于一旦!你到底知不知道后果有多严重!”
短暂沉默后,又苦苦哀求他。
“舒儿眼下正与平南王世子相看,王妃很喜欢舒儿,她是有机会当上世子妃的,可王妃若是知晓她的亲兄长是戴罪罢官之人,定会厌弃疏远舒儿,你舍得毁了她一生的幸福吗?”
谢怀玉面露挣扎之色,却依旧不肯松口。
谢夫人就快给他跪下了,双手用力掐着他胳膊,红了眼:“我知道你舍不得那个宋怜,可你要为谢家着想啊!”
“她如果真是宋怜就好了...”
谢夫人微微愣住,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怀玉用力挣开谢夫人的手,狠心背过身去:“母亲,您别再逼我了,男子汉大丈夫,我犯下的错,我一力承担!”
见他死活不答应,谢夫人心一横,干脆拔下头顶的簪子,抵在喉咙上。
以死相逼。
谢怀玉脸色骤变,“您这是干什么!”
“你父亲临终前,将整个谢家托付于我,可如今,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亲手养大的儿子因一己私情,葬送整个谢家!我才是最大的罪人,我没脸苟活于世!”
说罢,眼睛一闭,当真朝颈间刺去!
千钧一发之际,谢怀玉猛地扑上前,死死扣住她的手腕,用力夺下那支玉簪,狠狠甩落在地。
清脆的玉碎声响彻整个屋子。
谢怀玉浑身脱力地跪了下去,两行泪重重坠落,声音破碎:“我答应您...我答应您就是...”
忠孝情义,从来最是两难。
他誓死不愿负明意,可更不能眼睁睁看着母亲死在自己眼前。
目的达成,谢夫人这才弯腰扶起他,满脸欣慰:“好孩子。”
-
这天晚上,明意在房中静静等候了许久,从月上柳梢等到夜色深沉,始终没等来谢怀玉的身影。
她伫立在窗边,望着天上那轮清冷的弯月,眼底带着浅浅的失落。
也许,怀玉哥哥不是不记得了,只是他太忙了吧。
没关系,明日她再去找他就好了。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院门被轻轻叩响。
明意正要出门,听到动静以为是谢怀玉来了,一脸欣喜地过去开门。
四目相对的刹那,明意惊呆了。
她万万没想到,谢夫人会找来这里。
谢夫人见到她,比她还震惊。
“季明意!”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此时此刻,谢夫人才终于明白,为何谢怀玉死活不肯答应牺牲宋怜。
还有那句“她如果真是宋怜就好了”是何意。
原来,那女子压根不是宋怜,是季明意啊!
一切都说得通了。
谢夫人心里那点愧疚,在见到季明意后,消失得彻彻底底。
谢家养育季家姐弟七年,待她恩重如山。
如今谢家有难,季明意本就该知恩图报,以身相抵,救谢家于水火。
这是理所应当的事!
谢夫人迅速调整好表情,一如既往地端庄温和,亲昵地拉住明意的手:“原来你还活着,我就说怀玉怎会轻易移情别恋...”
明意将她请了进去,给谢夫人沏上一杯热茶,有些拘谨和不自然。
“夫人怎么来了?”
担心明意得知真相会逃跑,谢夫人打定主意先瞒着她。
她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笑得温婉:“怀玉就要成婚了,我做母亲的,怎能不过来瞧瞧未来儿媳。”
明意只当是谢怀玉让谢夫人来操持二人婚事的。
“之前的事,不是有意瞒着您...”明意手指揪着衣摆,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还没做好面见谢夫人的准备。
站在谢家的立场来看,当初是她背弃婚约,一脚踹开谢怀玉,转身攀了宗府高枝。
如今死里逃生回来,又要再嫁谢怀玉做妻,谁听了不觉荒唐,何况是生身母亲的谢夫人呢?
可明意心里也清楚,既然决意要嫁给谢怀玉,这一天迟早要来,他总不能藏她一辈子。
不由得在心底埋怨起谢怀玉,这么大的事,竟然不提前跟她打招呼。
谢夫人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模样,十分大度,反过来安慰她:“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便以宋怜的身份嫁给怀玉,往后,你们两个好好过日子。”
明意愣了愣,没想到谢夫人竟然完全不嫌弃她,连半句责怪的话都没有。
得谢夫人点头,婚期照常进行。
一转眼,便到了明意出嫁的日子。
她终于如愿穿上那身正红的嫁衣,嫁给心上人。
铜镜里的新娘子,皎若秋月,灼若芙蕖,眼尾藏着羞怯和期待。
院内红绸高挂,处处都是喜庆的红色。
“姑娘!接亲队伍来了!”
月桂满脸喜色,快步跑进来,赶忙给明意覆上盖头。
红盖头落下,眼前只剩一片朦胧的暗红。
门外传来吹吹打打的喜乐。
明意心脏怦怦直跳,不由抓紧月桂的手,紧张又忐忑:“怀玉哥哥来了吗?”
谢夫人让她安心待嫁,她这几日都没能见他,跟他说上一句话。
月桂:“姑爷临时有事被叫走了。”
明意心里划过一抹失落,但转瞬便消失了。
过程不重要,只要结果是对的就好了。
“没事,扶我出去吧!”
她满心欢喜。
全然不知,花轿的那一头,等着她的,不是得偿所愿的圆满,而是无路可逃的囚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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