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谢怀玉正坐在案前,埋头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屋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师爷神色惶急,慌慌张张闯了进来。
“大人,大事不妙!”
谢怀玉执笔的手一抖,在公文上划出一道墨迹,抬眼沉声道:“出什么事了?”
师爷上前道:“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大人动用官银采购药材一事,已经传到州府知府耳中了!”
话音落下,谢怀玉脸色骤然一变,猛地站起身,椅脚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你说什么!”
他最担心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
回想当初,他刚刚走马上任,急于做出一番功绩。
恰逢那药商杨益找上门,许诺只要当日拿到现银,便以低价卖给他们。
可官银调拨层层审批,流程繁复,就算他身为一县之主,也无权擅自动用,一日之内绝不可能走完全部手续。
偏那药商态度强硬,不肯退让,扬言临安镇拿不出现银,这批药材便转手卖给别处。
这样送上门的好事,谢怀玉如何肯放过。
到底是急功近利,存了侥幸之心,他心一横,打算先斩后奏,等事后再补全文书。
他行事也谨慎,先拨付一半官银交给杨益,余下一半,本打算等官府批文下来再行结清。
可文书迟迟没有批下来,杨益又频频上门催促,谢怀玉左右为难。
他想着银子已经过半,药材也实实在在救了镇上无数百姓,便索性在今日将剩下另一半官银也尽数付清。
哪曾想,祸事竟来的这样快!
官方手续不全,就算用之于民,可落在上司眼中,也是私挪官银的大罪,轻则丢官罢职,重则便是牢狱之灾!
谢怀玉顿时慌了神。
但紧接着,他又安慰自己,现任知府是心系百姓的好官,只要他说清缘由,想来对方不会一味怪罪。
这般想着,谢怀玉连忙吩咐师爷,“你速速去把杨益请来县衙!”
师爷领命匆匆退下。
谢怀玉铺开纸张,提笔飞快草拟告罪文书,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一一写清。
只等杨益前来,在文书之上签字按手印,两相佐证,尚可争取一线生机。
可谁曾想,杨益竟然消失了!
“大人!属下去了那药商的老宅,院中早已人去楼空,半个人影都寻不见!”
谢怀玉心里“咯噔”一下,今早他才刚刚见过杨益,那人还同他言谈自若,怎么转眼就不见了?
没等他想明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衙役道:“大人,一个自称是可以救大人性命的人,说要见您!”
...
厅堂之中,一个身着锦衣的年轻男子听见身后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谢怀玉谨慎上前:“不知阁下是?”
锦衣男子抬眼扫了一眼他身后立着的师爷。谢怀玉心头一顿,略一思忖,便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退下。
待房内只剩他们二人,锦衣男子这才亮出身份:“谢大人,在下是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办事。”
谢怀玉心头巨震!
都察院巡按钦差,手握弹劾查办地方官吏之权。对方怎会来得如此凑巧?
见令牌如见人。
“不知...御史大人有何指示?”谢怀玉竭力维持镇定。
他本就心里有鬼,一听是都察院的人,根本没仔细辨别那令牌的真伪,就这么相信了对方的身份。
锦衣男子垂手而立,冷漠地看着谢怀玉,开门见山道:“私自动用官银,谢大人可知该当何罪?!”
谢怀玉彻底慌了,连忙将原委解释一遍,句句恳切,可锦衣男子脸上不见半分动容。
“便是天大的理由,也不可擅自动用官银!若是人人都似谢大人这般,拿着看似正当的缘由便无视律法,随意挪动官银,那还要朝廷做什么?天下岂不是全都乱了套了?!”
一句话堵得谢怀玉哑口无言。
面上血色一点点褪尽,肩膀垮了下去。
短暂死寂过后,锦衣男子稍缓语气,话锋一转:“不过我家御史大人,也并非不近人情。念你是初犯,又并非中饱私囊,倒也不是全无转圜的余地。”
谢怀玉猛地抬眼,眼底重新燃起一丝微光:“阁下此话何意?还请明示。”
锦衣男子上前一步,幽幽道:“听闻,谢大人的未婚妻有着倾国倾城的好相貌...”
其中的算计与胁迫,不言而喻。
谢怀玉瞬间冷下脸,毫不犹豫拒绝:“不可能!想都不要想!!”
他自己犯的错,岂能让明意替他承担!
锦衣男子挑了下眉,抬手按住他肩,力道不轻不重,“谢大人别着急拒绝,毕竟,此事牵扯的可不止你一人,还有谢家后辈的前程。”
“七日之内,我等你答复,大人回去好好想想吧!”
谢怀玉身形一晃,脸色惨白。
-
明意对此还一无所知,她今日依旧在医馆外施药,从清晨忙到太阳西落。
整日奔波劳碌,虽然身子很累,心底却格外踏实充盈。
也许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找到了在这个世界的价值。
“算一算,封城也快一个月了吧,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解封。”
开口的是个外地男子,本是来临安镇探亲,不巧撞上瘟疫爆发,被困于此。
如他这般被困的外乡人,在临安镇还有不少。
另一人重重叹了口气,满脸焦灼愁苦:“你好歹亲人都在身边,我媳妇一个人在横县,还大着肚子,我都快担心死了!”
“这也是没法子,只能等官府消息了。”
“宋姑娘,”有人忽然唤了明意一句,“你也是外地来的吧?”
明意正和伙计收拾东西,闻言浅笑着应了声。
那人又问:“苏州哪儿的,说不准咱们是老乡呢!”
明意记得那份伪造的户籍,神色不见半分异样,从容答道:“苏州平县的。”
“这么巧,我也是平县的!”男子眼睛一亮,紧接着又疑惑道,“可我怎么没在平县见过姑娘?”
明意模样生得这般漂亮,若是见过面,定然印象深刻。
听见这话,明意神色一顿,转瞬恢复如常,朝那人笑了笑:“只是祖籍在那里,我很少回去的。”
男子是土生土长的平县人,他皱着眉,刚想说平县没有姓宋的人家。
一旁排队领药的百姓便开口替她打圆场:“宋姑娘医术这般高超,想来是常年四处游历,行医救人,能见着面的机会自然不多。”
男子心底虽还有些狐疑,但到底是没追究下去。
藏在暗处的宗羡冷冷一笑,他从前怎没发现,她这么会骗人呢?
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说得跟真的似的!
本想讥笑这些百姓太过愚蠢,可转念间便想到曾经的他又何尝不是被她蒙蔽欺骗?又有什么资格去笑话旁人。
暮色压下来,宗羡眼底的寒意更重。
常随走到他身后,先是看了明意一眼,才压低声音恭敬道:“主子,杨益拿了好处,已经离开青州地界,他保证往后绝不再露面。”
哪有什么药商,那不过是他找人假扮的。
自始至终,都是他给谢怀玉设的局。
别怪他卑鄙无耻,谁让姓谢的自己找死。
宗羡淡淡“嗯”了一声,又问:“谢怀玉那边呢?”
常随:“他并未当场答应。”
得到这个答复,宗羡并不意外,最后深深看了女子一眼,拂袖转身,冷声道:“让陈平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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