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羡神色淡淡:“有什么好看的。”

  范思远摇摇头,评价一句:“你可真冷血。”

  宗羡方才抬眼,薄凉地扯了扯唇角,“他们跟我有什么关系?”

  阿箐另外拿了把椅子过来,范思远犹豫了一下,还是撩袍坐下了。

  他扫了眼那个空荡荡的位置,温声道:“季明哲好歹是她唯一的亲人,她定然希望他能平安顺遂,你也算是他半个姐夫,你对他好,季明意泉下有知,也会安心些。”

  宗羡沉默半晌,道:“季明哲在青州,有谢怀玉护着,用不着我。她自裁前特意把他们送走,不就是希望离我远远的吗?”

  那他便如她所愿。

  范思远心中了然,他比谁都清楚。

  宗羡之所以直到现在都走不出来,是因为调查清楚了,季明意是自裁,并非死于意外。

  若是意外,他尚可归咎天命,归咎世事无常,告诉自己造化弄人、无从抗衡。

  可实际不是。

  她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送走身边最在乎的人,然后在他们新婚夜决然赴死。

  谢怀玉说得对,她宁死都不肯跟他。

  这令素来高傲不可一世的男人几乎被击垮。

  便是十四岁那年遭挚友背叛构陷,被家族狠心舍弃,一朝前途尽毁,那般跌入谷底的绝望,也不及此刻万分之一痛。

  范思远能理解他的心情,却不能放任他这般颓废消沉下去,“人死不能复生,你总要为自己活着,别忘了我们的大业。”

  “你闭门不出的这些日子,朝堂已经乱了套,魏炤那老东西趁机动手,拔除了我们安插在六部的好几个人,他们可都是极信任你的。”

  “想想那些寒门士子,多少人押上身家前程,赌的就是你能站稳脚跟,替他们撕开世家垄断的困局。你如今把自己关在府里一蹶不振,便是白白叫他们沦为朝堂倾轧的牺牲品。”

  范思远抬手扣住他肩膀,沉声道:“振作起来,你早就不是一个人,千万人在你身后,容不得你困在一段私情里就此垮掉!”

  宗羡指尖一顿,眼底那层麻木的死寂,终于裂开一道极浅的缝隙。

  大局为重。

  一个月了,他是时候抽离出来了。

  “放心吧,明日我便返回朝堂。”

  范思远总算松了口气,他没有留下用膳。

  跟鬼魂一桌,他实在没有宗羡那么强大的心理素质。

  丢下一句“你们吃好喝好”后,便忙不迭开溜了。

  ...

  翌日,宗羡返回朝堂。

  一身绯红朝服,气势冷肃内敛,仿佛又变回那个杀伐果决、万人忌惮的内阁首辅。

  他手握皇帝批复的赈灾圣旨,没有在朝堂多做片刻停留,领旨之后即刻动身南下。

  路过青州时,车队并未停留,径直去了灾情最严重的江南。

  江南洪水肆虐,江河决堤,良田屋舍尽数被浑浊洪水吞没。

  无数百姓家园被毁,流离失所,大批流民拖家带口,背井离乡向北逃难,大批人马一股脑涌入青州城内。

  青州本地水患不算严重,加之新任知府调度有方,城内原本秩序安稳,可骤然涌来数目庞大的流民,令城中压力陡然暴涨。

  粮食日渐紧缺,物价节节攀高,更要命的是,流民带来了瘟疫。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季明意。

  一个月前,她在临安镇开了一间小小的生药铺,平日为乡绅富户调配滋补药膳,同时给贫苦百姓免费义诊。

  那日她坐堂接诊,接连收治了两户症状相同的病患,皆是高热不退、咳喘胸闷、浑身乏力。

  仔细一问才知,两家人是住在一个胡同的邻居。

  她察觉到不对,便亲自去了那条胡同探查。

  结果发现染病者远不止两家人,胡同里家家户户都有人发热卧病。

  却囊中羞涩,以为是寻常风寒,便硬扛着不肯求医,只蜷缩在家中苦苦支撑。

  有的严重到身上生了脓疮,皮肤溃烂散发恶臭,细细盘问之下得知,这些重症者,此前都密切接触过从江南灾区北上的流民。

  明意一番探查下来,便确定是时疫爆发了。

  从胡同离开后,立刻在身上熏了艾草,然后将换下衣物烧毁干净,第一时间把情况告知了谢怀玉。

  谢怀玉上任时日尚短,素来只处理民生琐事、州县政务,从未应对过瘟疫爆发这般凶险紧急的灾情,一时难免心慌失措。

  但他十分信任明意。

  全然依照她的叮嘱,连夜调派人手,立刻封锁整个临安镇,隔绝疫源,同时快马加鞭,层层上报至青州知府。

  明意也没闲着,跟几位大夫一起,翻阅医术典籍,争取早日研究出解药。

  可瘟疫来势汹汹,并不等人,短短十日,青州府尽数沦陷,到处都是死人。

  一时间人心惶惶,哀声遍野,看不到希望。

  ...

  青州府衙内。

  知府陈平盯着呈上来的灾情文书,脸色铁青,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清水镇、平阳镇、周家村……九处乡镇染疫,累计死者已近万人,这才几日光景,死伤人数竟又翻了一倍。”

  蓦地,他目光扫到一处,顿了一顿。

  反复确认三遍后,陈平满眼不敢置信:“临安镇时至今日,疫死不过十人?!”

  陈平立即想到了什么,惊讶道:“临安镇不是最先发现疫情的地方吗?伤亡人数竟比地方要少这么多!”

  太不可思议了。

  一旁的师爷也满脸难以置信,凑上前又核对一遍簿册,仍旧不敢相信:“临安镇主事的谢怀玉不过是新上任的年轻县令,毫无治疫经验,哪来这般本事?”

  “大人,属下看……该不会是底下人为了政绩,谎报伤亡吧?”

  陈平沉吟片刻,道:“朝廷已经派人下来了,胆敢作假,那位可不是好说话的主儿,他最厌欺瞒。师爷,你亲自去一趟临安镇,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师爷忙躬身领命:“是!”

  陈平伏案重重长叹一声,他比谁都希望,谢怀玉是有真本事稳住疫情。

  如今青州全境疫乱,各处死伤惨重,他这个青州知府,定然难辞其咎。

  整个青州官场,唯独他心知肚明,那位南下的朝廷钦差究竟是谁。

  是一手将他提拔上位、赐他官身仕途的当朝权臣——宗羡。

  对方能一念之间扶他平步青云,也能因为他的无能,拽他下马。

  ...

  三日后,师爷还未回来复命,宗羡便先带着御医抵达了青州城。

  消息传入府衙,知府陈平瞬间如临大敌。

  慌忙正了官服,扶稳官帽,快步奔至府门外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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