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回去,明意便病了,夜里高烧不退。

  大夫诊断是寒邪入体,体质偏弱所致。

  大夫落笔开好方子,府里下人各司其职,匆忙抓药煎制、烧水备榻。

  宗羡将人安置在松鹤园里,待忙完所有事情,才踏着夜色步入内室。

  阿箐已经喂她吃过药了,也替她换下了被冷汗反复浸透的湿衣,收拾得干净妥帖。

  只是榻上的人儿依旧神志昏沉,不大清醒,脸颊泛着病态的潮红。

  烛火摇曳,宗羡缓步走到榻边,俯身凝望着她。

  素来冷硬沉敛的眉眼,悄然覆上一层沉沉的阴霾。

  他心下生疑。

  白日里泡过温泉药浴,身子明明好了许多,怎的回来后就骤然病倒了?

  什么寒邪入体,分明是心神大动,惊悸郁结才诱发高热。

  那个妖僧到底对她说了什么,才让她恐惧至此,压不住心绪,生生病倒?

  宗羡神色愠怒。

  “来人,即刻去天池山庄,将无名给我抓来!”

  暗卫即刻领命前去捉拿,可无名和他身边的小沙弥早已离开,不知所踪。

  范思远亦不知他们去向,坦言宗羡白天前脚刚走,无名后脚便离开了。

  走得那么及时,宗羡愈发笃定,对方怕是暗中对明意动了什么手脚。

  宗羡眼里阴云密布,沉声下令,封锁四道城门,全程搜捕。

  只要无名尚且滞留在京城地界,他不惜代价,也要将人抓出来!

  只是无名本就行踪缥缈,神龙见首不见尾,一旦断了踪迹,想要再度寻觅并非易事。

  一连搜捕两天两夜,都快将整个京都翻过来,也没找到无名半个影子。

  不过好在明意病情好转得极快,不到一天的功夫便恢复如常,翌日已能下榻走动了。

  她自是不知,宗羡早已暗中布下天罗地网搜捕无名。

  宗羡亦选择闭口不提。

  ...

  病了一场的好处,便是不用应付难缠的管教嬷嬷。

  宗羡以她身体不适为由,替她挡了回去。

  老嬷嬷吃了闭门羹,无可奈何,只能折返去向宗老夫人回话,她毕竟是老夫人请来的。

  奈何有宗羡出面,宗老夫人也不好说什么,赏了老嬷嬷一些金银,算是辛苦费,便让她回去了。

  只是见了宗羡,老夫人难免抱怨,直言他对季明意宠溺太过。

  竟然还为了她,与嘉宁郡主起了龃龉。

  那日在江边发生的事,早有风言风语传到了宗老夫人耳中。

  她如今是真的担心,自己这素来筹谋有度的二儿子,将来会干出宠妾灭妻的糊涂事来!

  “那丫头到底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宗老夫人重重捶了下膝头,神色忧急,“嘉宁郡主是你的未婚妻,将军府这门亲事举足轻重,你怎能为了一个外人,跟郡主生了嫌隙?”

  宗羡淡淡道:“她不是外人。”

  宗老夫人气得不知该说什么好,“早知如此,当初我就不该答应让谢怀玉带她入府!”

  “母亲不必苛责她,一切都是儿子的过错。”

  宗羡坦言道:“是我强取豪夺,强行将她从青州带回京都。”

  宗老夫人闻言诧异不已。

  她先前一度以为,是季明意自己想通了,想攀附宗府的荣华富贵,这才腆着脸回来的。

  原来不是。

  这番话也叫窗外的宗盈听见了。

  她慌忙捂住嘴,眼里有惊讶。

  虽早就猜到明意大抵不是自愿的,可真正从二哥口中得知真相,是全然不同的感觉。

  她素来敬重亲近的二哥哥,是她心中无所不能的依靠,怎么会用这般逼迫强夺的方式困住一个女子?

  心底五味杂陈,失望与茫然交织,宗盈不敢再继续偷听。

  她正想悄悄离去,可到底是迟了。

  宗羡自屋里出来,瞧见了她。

  宗盈顿时满脸心虚,紧张地攥着衣角,“二哥...”

  宗羡朝她温和一笑:“怎么不进去?”

  宗盈不大敢看他的眼,“我...我这就进去。”

  自被老夫人言辞警告后,她也终于晓得轻重,不敢再插手宗羡的事。

  她总不能为了一个外人,伤了兄妹情分。

  宗盈低着头从他身侧越过,怯怯的模样。

  宗羡回头看了她一眼,看破不说破。

  他出门去了趟将军府。

  到底是有圣旨压着,不好真的冷落了那位郡主。

  ...

  嘉宁郡主闹着要退婚。

  她可以接受与旁的女子共侍一夫,却无法忍受,夫君的心不在自己身上。

  那日在江边,宗羡说得那样绝情,将她贵女的尊严踩在地上。

  她纵有不甘、不舍,也不愿再嫁给这样的男子。

  可当她提出想要退婚时,昔日向来疼宠她、几乎对她有求必应的父兄,全都不约而同地出言反对。

  轮番规劝,要她懂事,别任性。

  为了杜绝她冲动之下入宫请旨退婚,府中直接锁了院门,禁了她的足。

  从未与她红过脸的父亲隔着门训斥:“你与宗羡乃是陛下赐婚!圣旨在前,婚约已定,就算是死,你也必须嫁入宗府!闭门自省,好好想清楚!”

  她满心委屈不解。

  她的任性是他们惯出来的,可如今却要她懂事,顾全大局。她做不到!

  将目之所及的瓷瓶玉器、精巧摆件尽数扫落在地。

  也是这时,婢女来到门外,说宗羡来了。

  听闻宗羡二字,那日江边遭受的难堪与羞辱瞬间涌上心头,女子怒火中烧:“他来做什么?!”

  “自然是专程为了郡主而来的。”

  婢女得了吩咐,柔声徐徐劝解,不住替宗羡说好话。

  一番温言入耳,嘉宁胸腔翻腾的火气慢慢平复下去,把手里的花瓶搁到桌上。

  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羞怯:“他...当真是来求和的?”

  婢女道:“是,大人也为那日冲撞郡主感到后悔呢!此番登门,便是想要同郡主化解隔阂。”

  短暂静默后,门后便传来女子傲慢的声音:“我可以原谅他,但前提是,他必须处死那日他护着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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