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楚怜月前来给老夫人请安。

  途经庭院,一眼便望见了风雪中单薄孤寂的身影。

  她视线在季明意身上淡淡一掠,转瞬便利落收回,眼底情绪深藏,不露半分异样。

  鲜艳的衣裙径直越过伏跪在地的人儿,提裙拾阶而上,打帘入内请安:“老夫人,妾身来看望您了。”

  楚怜月明面上是皇帝所赐,就算出身卑贱,也绝非寻常仆婢可比。

  名分早定,来日至少也是堂堂侍妾,稳稳占着一席位份。

  只可惜,眼下二郎眼里只有外头那个野丫头。

  不过也能理解,毕竟季明意是他自己选的,而旁人是别人强塞进来的,哪能一样呢?

  诚然,楚怜月也明白这点,所以她才愈发懂得把握时机,对老夫人殷勤讨好,甜言蜜语。

  这一切宗老夫人都看在眼里,哪会不知楚怜月的小心思?

  后宅方寸之地,从来堪比风云诡谲的朝堂。

  朝堂之上,百官匍匐,皆是围着帝王权势谋生;后宅之中,女子立身,终究要围着爷们的恩宠打转,方能觅得一线安身立命的生机。

  宗老夫人眸光微沉,望向窗外风雪里倔强不肯低头的身影。

  也该让那丫头清醒清醒。

  宗羡不是非她不可,她恃宠而骄,不懂惜福,有的是人顶上去,取而代之。

  ...

  雪下得那样大,宗老夫人本意只是打磨她的性子,也不是冲着要她命去的。

  眼瞅着她在风雪里跪了两个多时辰,便让人去将她扶起来。

  明意跪得双腿都僵了,几乎失去知觉,浑身被落雪覆盖,长睫上凝着层层白雪,精致好看的小脸冻得苍白。

  一尊被风雪雕琢出来的雪人,单薄得仿佛风一吹便会碎裂。

  罚她的是老夫人,她还得强撑着去老夫人面前行礼谢恩。

  “多谢老夫人提点宽恕。”

  屋内暖融融的,楚怜月还没走,她眉眼温顺,仪态端庄。

  暗暗将自己跟季明意作比较。

  瞧着季明意此刻浑身狼狈的模样,她眼里闪过些许得意,下巴微抬。

  季明意却并未看她。

  宗老夫人抬手,示意身侧崔妈妈取来一个锦盒,转手递向楚怜月。

  “这盒是上好的云片糕,听闻二爷近来夜里时常伏案理事。天色已晚,风雪又重,你今夜带着这个去往松鹤园,送与二爷。”

  借送点心为由头,便是给了楚怜月名正言顺踏入松鹤园、近身侍奉的由头。

  端看她能不能把握住机会了。

  楚怜月心中大喜,双手接过锦盒,柔婉屈膝:“妾身记下了,多谢老夫人!”

  宗老夫人随即看向一旁默然伫立的明意,语气淡淡,带着告诫:“今日一番惩戒,你好好自省。回房歇息,仔细养好身子。”

  融化的雪水顺着衣摆不断滴落地面,寒意层层叠叠裹住明意。

  “是。”她恭顺垂首,虚弱不已。

  说罢,便由丫鬟搀扶出去了。

  刚来到外面,跟余氏打了个照面。

  两人对视一眼。

  余氏挑了挑眉,幸灾乐祸。

  她一早便听闻明意在永寿堂罚跪,这才特意来看热闹。真好,被她赶上了。

  明意并不在意,让丫鬟先退到远处等候。

  她冷冷清清的,上前低声对余氏说:“不知姨娘可都安排好了?”

  余氏收起戏谑笑意,淡淡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说的便是将季明哲远远送走一事,当然,月桂也要送走。

  万一她行动失败,遭殃的便只有她,不会牵连到他们。

  明意点头:“不会太久了,姨娘只管回去等我消息。”

  余氏鼻腔里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被一个瞧不起的小丫头威胁拿捏,着实令人不爽。

  明意抬头,直直望进余氏眼底,语调温和却隐含威胁:“姨娘定要好好帮我啊,倘若半路生出变故,你我谁都落不得好下场。”

  余氏脸色瞬间铁青,咬牙切齿:“你放心便是,我自不会拿女儿性命冒险!”

  明意便放心了。

  拖着发僵的双腿,一脚深一脚浅地在雪中行走,背脊却挺得笔直。

  余氏静静望着她背影,眸中闪过复杂。

  她是真看不懂她了。

  ...

  月亮悄悄爬上枝头,清辉洒落庭院。

  宗羡回府之后,第一件事便是褪去外袍,命人收走方才穿过的衣衫。

  白日陪同嘉宁郡主前往天池山梅园赏雪,那女子身上沾染的脂粉气息萦绕衣间,闻着只觉腻味难耐。

  阿箐接过男子换下的衣衫却没立马走,在一旁欲言又止。

  宗羡正要抬脚去书房,瞥了她一眼,“有什么话直说。”

  阿箐这才将明意白日被老夫人罚跪的事说了。

  宗羡闻言一顿。

  白日梅园寒风呼啸,大雪纷飞,嘉宁郡主不过在户外逗留片刻,便染了风寒。

  那等刺骨寒意,他亲身经历,再清楚不过。

  “她跪了多久?”

  “两个多时辰,”阿箐低声回话,“恰好是雪势最大、寒风最烈的时候。”

  于是宗羡步子一转,朝书房相反的方向走去。

  却不想刚行至门廊拐角,一道纤细身影猝不及防撞了上来。

  锦盒砰的一声落地,云片糕都撒了出来。

  女子柔软的身子刻意扑到他怀里。

  宗羡身形未动,既没有伸手相扶,亦不将她推开,只一双深沉的眼盯着她。

  楚怜月长发松松披散,一身素净单薄的寝衣,与那日季明意留宿松鹤园时的装束极为相似。

  甚至连鞋都没穿,赤着双足,裸露的脚趾冻得通红,瞧上去楚楚可怜。

  但宗羡眼里毫无怜惜之意。

  他抬手,不轻不重地扣住她的胳膊,语调听似温和关切:“看路,当心些。”

  温和关切的语调,楚怜月心口直跳,脸颊迅速飞上一抹红霞。

  她站稳后软软地跪下去,潋滟的双眸抬起来望着他:“妾身莽撞,冲撞了大人,还请大人责罚。”

  “你叫什么名字?”

  楚怜月心中雀跃不已,娇羞道:“妾身姓楚,名怜月,请大人怜惜。”

  宗羡没再多问,随口吩咐一句:“起来,去房里等我罢。”

  话音落下,不再多看她一眼,径直离去。

  楚怜月还沉浸在喜从天降的兴奋中,跪在地上久久没有回神。

  竟是如此简单?顺利到她不敢置信!

  阿箐出声:“姑娘请随我来。”

  宗羡来到霜序园时,屋里灯还没熄。

  他特意不准下人进去通传。

  只听里面传来极轻的交谈声。

  “姑娘在雪地里跪了那么久,膝盖都发紫了。”

  “无妨,养养便好了。”

  姑娘纤柔的影子映在窗户上,冷冷清清的。

  丫鬟心疼道:“姑娘当时跟老夫人低头认个错,也就过去了,何至于跪了两个时辰,都把好好一双腿跪坏了。”

  明意木然道:“认错有什么用?他们没把我当人看,便是我一点错也没有,他们想罚我,我也得受着。”

  丫鬟道:“姑娘别这么想,二爷还是心疼您的。”

  “他心疼我?”明意冷哼一声,语气满是怨怼:“要不是他,我会被老夫人罚跪?这府里对我最坏的人便是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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