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霜序园,明意支开旁人,才自宽袖深处摸出那张折得极小的字条。
纸上只寥寥数语:明日未时,老槐树下等你。
一眼扫完,她片刻不敢耽搁,径直走到屋角炭盆旁,将纸条丢入跳动的炭火里。
垂眸静静望着白纸卷着黑字,转瞬蜷曲燃尽,化作一捧轻灰,这才放下心来。
而那只木雕玉兔,则被她深藏起来。
当天下午,明意带着宁霜宁雪出门,去上京城最热闹的朱雀街逛了一圈。
做了两身衣裳,还去凝香坊买了时下闺阁间流行的胭脂香膏。
前后不过一个多时辰,便乘马车回府。
她这一日去了哪里,跟谁说过话,都逃不过宗羡布下的耳目。
待到第二日未时将近,明意寻了由头再度出门。
冯嬷嬷看得出明意心情好,不由地笑道:“瞧姑娘今日气色舒展,想来是在府里闷久了,出去走走散心,人都轻快许多。”
身侧彩云跟着附和,柔声笑道:“姑娘如今方才十八,本就是爱热闹、耐不住静的年纪,总拘在园子里难免憋闷。”
冯嬷嬷道:“想来姑娘已经想通了,如此我也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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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树下,立着一道颀长的影子,正是谢怀玉。
他提前了半个时辰来,不远处的树林里,停着辆不起眼的青色马车,小厮在一旁候着。
谢怀玉抬眸,目光落满虬曲交错的枝桠,红绸带层层叠叠系在枝头,随风轻轻飘摇。
这株槐树背后流传着一段佳话,是以也被称作月老树,树上每一根红绸,皆是世间才子佳人许下的姻缘祈愿。
初来京都时,谢怀玉听同窗提起这处月老树,于是专程引着季明意来到此处。
两人并肩,一同往枝头系过一条红绸,彼时的期许与温柔,宛如昨日。
等了不知多久,远处终于出现一道倩影。
可是来人并不是季明意,而是她的贴身丫鬟月桂。
月桂敛衽一礼,轻声道:“我家姑娘身不由己,不便亲自赴约,公子有什么话,尽可吩咐奴婢代为转达。”
谢怀玉眼里有几许失落,但他并表现出来。
他知晓季明意不能亲自赴约的苦衷,亦不怪她。
谢怀玉看向月桂,声音沉缓:“你是明意妹妹最信任的丫头,她的事你最清楚,你如实告诉我,她如今跟着二叔,是她本心所愿吗?”
“不是!”
月桂想也不想,脱口而出,眼眶转瞬便红透,急急替自家姑娘解释:“公子有所不知,公子离京办差之时,二爷就已经盯上了姑娘,就连老夫人都在明里暗里的劝姑娘改变心意。”
“姑娘实在怕极了,便想着带小公子离开京都,远赴青州寻公子,谁料中途生变,二爷又追了过来,强行扣下了姑娘...”
说到此处,月桂已控制不住落泪,“姑娘是为保全身边人,也为日后还有与公子团聚的机会,才不得不从了二爷。”
原来,她当真是被强迫的。
谢怀玉闭上眼眸,拳头捏得咔咔作响,心头悔恨无比。
倘若知晓季明意在京都会遭受这些屈辱,他宁可放弃仕途,也要赶回来将她带走!
可事到如今,再多悔恨也于事无补。
良久,谢怀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才开口道:“劳烦你回去同她说,不管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她在我心里永远冰清玉洁。是我无能,没保护好她。”
“只恨我现下势单力薄,无法将她从二叔身边解救出来,但她若是想离开宗府,我纵使拼尽一切,也定会千方百计带她离开!”
“月桂,这番话你务必一字不落说与她听,告诉她,我会一直等她,从无更改!”
月桂回去后,将谢怀玉原话传达给季明意。
得知他还始终念着自己,明意心中无比动容。
宗府于她就是魔窟,她无时无刻不想逃离,一旦抓住任何机会,她都绝不会放过。
可是,倘若代价是将谢怀玉拖入险境,她又万般不忍。
宗羡手握滔天权柄,手段狠戾,若是牵连到他,后果不堪设想。
况且眼下宗羡盯她盯得紧,稍有半点风吹草动,便会立刻惊动那人,明意不得不谨慎、再谨慎。
月桂低声道:“公子交代,姑娘若是考虑好了,便派人去知味斋传话,助姑娘脱身一事,可从长计议。”
...
明意犹豫了一晚上,想逃离魔窟的冲动终于还是战胜了一切。
翌日出门,便吩咐月桂去知味斋传话。
而明意自己,则继续装作出门散心,随处逛逛。
为了让宗羡放松警惕,证明她并无别的心思,这天夜里她特意去松鹤园寻他。
彼时宗羡正要进浴房沐浴,宽衣在即,见她掀帘而入,淡淡抬眼,出声唤她近前伺候。
明意伺候他已经很熟练了,抬手卸下他的发冠、解开衣带,将脱下的外衣整齐搭在红木楎椸上。
剩下一件绸缎中衣时,宗羡淡然开口:“看来今个心情不错,懂得主动来找我了。”
明意搭在中衣上的手一顿,继续为他宽衣,没有应声。
褪去中衣,男子身形高大沉敛,腰线锋利分明,薄薄一层肌理覆在骨相之上,不似武夫那般虬结夸张,反倒透着独有的清贵冷感。
可这份矜贵冷淡,只要瞥见他胸前狰狞的旧疤,便会顷刻消散,只剩扑面而来的凛冽可怖。
明意从不敢问这些伤痕的来历,她无意窥探他的过往,也清楚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的道理。
即便与他有过无数次的亲密事,明意在面对眼前人时,还是控制不住指尖微颤。
宗羡抬脚跨进浴桶中坐下,桶中清水随他动作漾开层层涟漪。
明意挽起衣袖,取过瓷罐里的澡豆,为他细细擦拭,小心地绕过了那些狰狞的伤疤。
宗羡微微后仰,靠着桶沿,闭目养神。
她俯身伺候时,鬓边一缕青丝松落,轻飘飘垂落,拂过他紧实的胸膛。
带来一阵痒意。
宗羡缓缓睁开狭长眼眸,目光落在姑娘柔美的面庞。
水汽氤氲漫在两人之间,烛火柔光落在她垂敛的眉眼上,温顺又安分。
他心底莫名一动,忽觉此刻的她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动人。
鬼使神差的伸手,握住女子雪白的柔夷。
又怎么了?
明意顿了顿,抬眸与男子对视,结果意外的发现他此刻的眼神极是温柔。
这种眼神,她曾在谢怀玉身上看到过。
没等明意细想,门外陡然响起一道婉转娇柔的女声,轻轻叩了两下门扇。
“阁相大人,您歇下了么?”
...
门外的人正是皇帝御赐给宗羡的其中一位美人,叫楚怜月。
可皇帝哪里知道,楚怜月还有一层极为隐秘的身份,她是魏炤的义女。
魏炤原本精心筹谋,打算送她入宫为妃,没想到,皇帝却将她赏赐给了宗羡。
计划有变,魏炤暗中派人传递消息,命她蛰伏在宗羡身边,想方设法博取宗羡的信任与恩宠。
可自打进府至今,宗羡除了好吃好喝供着她,连话都没对她说过几句。
与她同来的另一个美人,好歹给宗羡跳过几次舞,还得了赏赐,她这厢却毫无进展。
楚怜月便有些着急了。
屋内半晌无人应答,楚怜月心一横,壮着胆子轻轻推开房门。
“阁相大人?”她环顾一圈,没瞧见人影。
继续往里走,这才听到浴房里传来的水声。
楚怜月眼睛一亮,真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她轻移莲步,娇声道:“大人,让妾身伺候您沐浴吧...”
话音未落,屏风后骤然传出男子低沉喑哑的声音:“站住。”
一道水墨描松屏风横在眼前,将浴房内香艳淫靡的光景尽数阻隔在外。
楚怜月不得不停下来,她正要开口,忽然察觉到不对。
只见那屏风上分明有两道影子,只是因为近得密不可分,身形交叠,粗看竟如同一人。
女子难耐的轻喘隐隐透过屏风飘出,伴着男子略显粗沉的气息,一同落在楚怜月耳中。
楚怜月再迟钝,也明白里面正发生着什么了!
一股热意瞬间涌上脸颊,整个人呆立在原地。
说到底还是她求功心切,满脑子只记着魏炤交代的任务。
否则习武出身的她只需静下心细辨,便能听出来里面有两道不同的气息。
一声警告过后,浴房里的动静再无半分遮掩。
“娇娇,爷真是快死在你身上了。”
楚怜月才恍然回神,忙不迭逃了出去。
“砰”的一声,房门被她慌乱合上。
楚怜月脸红得快要滴血,心头翻涌着震惊。
她怎么也想不到,看起来端肃冷厉、不近女色的宗二爷,竟然会跟女子洗鸳鸯浴,颠鸾倒凤...太让人意外了!
楚怜月哪见识过这种大场面,一路羞臊着脸回去。
不料迎面撞见了同一个院子的苏青瑶。
苏青瑶总是披着头发,穿素净到不行的白衣,大晚上的,楚怜月险些以为撞鬼了,吓了一大跳。
“你去哪了?”苏青瑶冷冷清清的。
楚怜月捂着胸口,瞪了她一眼,“你管我去哪了。”
两人同在乐坊,都是魏炤培养的棋子,只不过苏青瑶不是魏炤义女,地位在楚怜月之下。
楚怜月想到了什么,直直看向她:“你一直在院子里?”
苏青瑶:“不然呢?”
楚怜月白了她一眼:“我当在宗二爷房里的人是你呢!”
苏青瑶并不意外她去了松鹤园,跟在她身后进屋,关上门后,冷嘲道:“看来楚姐姐又是一无所获。”
楚怜月也不是软柿子,呛回去:“我是一无所获,但你又得到了什么?”
“那些赏赐不过是大人看在陛下的面子上才赏你的,哪里是真喜欢你。每日眼巴巴去他面前献舞,结果连一个丫鬟都比不上。”
“什么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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