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还有一层
林耀华的枪对着女人。
女人没有躲。她穿着七十年代的公安家属服,头发花白,站在无名棺材旁边,腰挺得很直。
“你已经死了二十二年。”林耀华重复了一遍。
“那你打我一枪试试。”
林耀华没有开枪。
死人不怕枪。活人才怕。他不确定何淑云到底是哪一种。
刘振山捂着手腕,从墙边站起来。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棺材盖上。
“林耀华,你今晚已经越了三次权。”
“省厅联合调查令。”
“你那张纸上写的名字不对。”
林耀华看着他。
刘振山继续说:“你写的是宋恩泽。可宋恩泽的死亡证明在这里。一个死人,你拿什么调查?”
林耀华的嘴动了一下。
“除非你承认死亡证明是假的。”刘振山往前走了一步,“那你就得解释,七二年谁签的字。”
林耀华没有接话。
签字的人是他。
李建国看着那份死亡证明。他做了三十年警察,见过很多蹊跷的档案。但一份死亡证明和一个活人同时摆在面前,还是头一回。
“林主任,你的人先退到门外。”
“你没有权力命令我。”
“我有枪。”
林耀华看向他腰间。李建国的枪口没有抬起来,但手一直在枪柄上。
“你打算怎么办?”林耀华问。
“我在办案。你带着人闯进来,先解释。”
“省厅的封存库,市局没有管辖权。”
“你们省厅的地底下挖了十二口棺材,你觉得哪个部门有管辖权?”
林耀华转向宋恩泽。
宋恩泽没有参与这段对话。他蹲在无名棺材旁,把616-3和616-4两把钥匙放在一起比较。
两把钥匙大小相同,铜质,编号刻在柄端。616-3的齿口磨损严重,用了很多年。616-4几乎是新的。
女人走过来。
“你看出什么了?”
“616-4没有用过。”
“对。”
“宋长明在走廊里等了二十二年,钥匙一直在他身上。”
“他不能用。”
“为什么?”
“因为那把钥匙只认你的手。”
宋恩泽翻过钥匙。柄端背面有一个浅浅的指纹印。不是压上去的——是铸在铜里的。
他把自己的拇指按上去。
尺寸完全吻合。
老齐从旁边看了一眼。“这钥匙给你量身定做的?”
“不是定做。”女人说,“是从他身上取的。”
宋恩泽握住钥匙。“什么时候取的?”
“你九岁。发烧。宋长明抱着你去档案楼。路上你抓了他的手,指纹留在他掌心里。”
“他用我的指纹做了钥匙?”
“他用镇门枪做了钥匙。”
老齐听到这里,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以前只见过用枪打人。用枪做钥匙的,今晚是头一回。
林耀华的人开始往门口退。不是他下的命令。是他们自己退的。棺材屋里的气氛让人待不住。十二口棺材,地上的水渍,还有那个铁梯通向的地方。
林耀华没有退。
“宋恩泽,你下去以后,上面的事情你管不了。”
“我没打算管。”
“你不怕我把档案烧了?”
宋恩泽站起来。“你烧过一次了。”
林耀华的手指抽了一下。
“七二年十月五日,档案楼三层着火。消防记录写的是电线短路。”宋恩泽说,“你签的字。”
“我当时是后勤主任。”
“后勤主任管消防记录?”
“临时代签。”
“代签的人,章用的是纪委的。”
林耀华没有说话。
宋恩泽走到棺材边。“你烧了一次,烧掉了宋长明的人事档案。现在你想再烧一次。”
“我没说要烧。”
“你带了七个人。”宋恩泽看向门口,“门外还有多少?”
林耀华转头。门外的追兵已经从通道涌进来。不是七个。是十四个。后面还有人在搬东西。
李建国走到门口,看了一眼。
“汽油桶。”
老齐骂了一句。
宋恩泽没有骂。他走到无名棺材旁,把616-4插进棺材底板上的一个锁孔。
这个锁孔之前没有人注意到。它在底板内侧,被一层薄木皮盖着。木皮已经被水泡软,宋恩泽一推就掉了。
钥匙转动。
棺材底板整个翻了下去。下面不是铁梯。是一间房间。
房间比棺材屋小,四面白墙,地面是干净的水泥地。正中间放着一张钢制办公桌。桌上有一台电话,一盏灯,还有一只上了锁的铁柜。
灯是亮的。
李建国趴在洞口往下看。“有人?”
“没有人。”宋恩泽说。
“灯怎么亮着?”
“有人留着。”
女人走到洞口。“我先下去。”
宋恩泽拦住她。“你先回答一个问题。”
“问。”
“你到底死没死?”
女人看着他。
“你回答我,我再决定带不带你。”
女人沉默了几秒。“你觉得呢?”
“我没有母亲的档案。所有叫何淑云的记录里,没有一条写着她有儿子。”
“有。”
“在哪?”
“在你父亲的枪里。”
宋恩泽握住616-4。“你说的父亲是哪个?”
“宋长明。”
“他不是我生父。”
“他把命给了你。”女人说,“这比生父重。”
宋恩泽没有接这句话。他跳进了洞里。
落地的声音很轻。房间的层高不到两米。宋恩泽站直以后,头顶离天花板只有一拳的距离。
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没有接。
他先看铁柜。铁柜上有一把锁,和上面棺材上的一模一样。他用616-4试了一下。打不开。
用616-3。
锁开了。
柜门打开。里面放着一只木盒,一沓纸,还有一把枪。
枪是旧的。型号和镇门枪一样。枪柄底部有六个铜片刻痕,没有第七个。
纸上写着一行字:“备用。从未击发。”
宋恩泽把纸翻过来。背面有一个签名。
何淑云。
笔迹和上面棺材屋里那个女人不一样。
他拿起木盒。盒盖上有字:616备档。打开以后,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枚子弹。每一枚的底部都有编号。
616-1。616-2。616-3。616-4。616-5。616-6。
全套。
宋恩泽拿出616-3,和他从走廊里带回来的那颗比较。
两颗子弹一模一样。
电话还在响。
老齐从上面喊:“接不接?”
“等一下。”
宋恩泽把两颗616-3放在桌上。其中一颗是他从宋长明胸口取出来的。另一颗一直在铁柜里。
两颗相同编号的子弹。
不该有两颗。
女人从上面跳下来。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撑住了。
“你看见了。”她说。
“两颗616-3。”
“对。”
“哪颗是真的?”
女人指向从宋长明胸口取出来的那颗。“这颗打过。”
“铁柜里的呢?”
“备份。”
“子弹有备份?”
“镇门枪有备份。”女人指向桌上的枪,“枪也有。”
宋恩泽拿起那把备用枪。手感和他之前用的差不多。但枪身更轻,铜片上没有磨痕。
“宋长明知道这里?”
“他布置的。”
“为什么留一把备用枪?”
“怕你用完了。”
宋恩泽把备用枪放回桌上。“他知道我会来?”
“他不确定。”女人说,“但他把所有能准备的都准备了。”
电话响了第九声。
宋恩泽接起来。
沈清辞的声音传出来。
“宋恩泽,你在哪?”
“地下。”
“哪个地下?”
“棺材屋下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账本在萧令仪手里。”
“你说过了。”
“她在上面签了三笔。”
“什么三笔?”
“第一笔,路费。第二笔,兽王伙食。第三笔,你下去以后,上面的防守费用。”
“防守费用?”
“追兵到了。”沈清辞说,“茶摊已经被推翻。老人不见了。谢晚带着枪往断龙谷方向走。”
“裴观呢?”
“裴观在守入口。弩箭还有八支。”
“萧令仪呢?”
“她让乌衡挡了一阵,但追兵有短铳。乌衡左肩中了一发。”
宋恩泽握着话筒。“你现在安全吗?”
“我在囚车底下。”
“做什么?”
“算修车费。”
宋恩泽抬头,看向上面的洞口。棺材屋那边传来脚步声和喊叫。林耀华的人已经搬进了汽油桶。
他对着话筒说:“告诉萧令仪,第三发子弹我拿到了。”
“哪个第三发?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
“你怎么分的?”
“打过的有火痕。”
“那备份呢?”
宋恩泽停住。“你怎么知道有备份?”
沈清辞的声音很平。“谢晚说的。她说宋长明留了两套。”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你回来以前,别用备份。”
“为什么?”
“她没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有人在砸囚车。
沈清辞的声音压低了。“快一点。囚车挡不了多久。”
电话断了。
女人站在旁边,听完了全部。
“你要带备用枪上去?”
宋恩泽看着桌上的两把枪、两颗616-3。
“不带。”
“为什么?”
“谢晚说别用。”
“你信她?”
“她等了二十二年。”宋恩泽说完,把备用枪和全套子弹推回铁柜,关上门,落锁。
他只带走了从宋长明胸口取出来的那颗616-3。
他爬上洞口。
棺材屋里的情况变了。
李建国和老齐把三口棺材堆在门口。林耀华的人在外面泼汽油。刘振山靠在墙边,用布条缠手腕。周强——或者说谢崇山——被绑在棺材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老齐找到了绳子。
林耀华站在门外。
“最后一次。交出档案。”
宋恩泽翻出洞口,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林耀华,你要的哪份档案?”
“全部。”
“十二口棺材里的名单,你拿了也没用。”
“为什么?”
“因为名单是假的。”
林耀华的脸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被人看穿底牌的不安。
宋恩泽继续说:“刘振山写的处置记录,格式是七二年的,纸是今年的。我在厂里做过一年出纳,纸张的批号我认得。”
李建国看了他一眼。
老齐也看了他一眼。
宋恩泽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他手里的616-3在微微发热。
林耀华的人停了手。
“你想怎样?”
“让路。”
“你出去以后去哪?”
“断龙谷。”
“断龙谷没有你要的东西。”
“有。”宋恩泽说,“有一个人在等我。”
林耀华盯着他。
宋恩泽走到门口。他把616-3举起来,放在棺材盖上。
“你要这颗子弹,还是要这间屋子?”
林耀华看着子弹。
“子弹给你,你让路。屋子给你,我带走所有档案。”
“档案不能带走。”
“那就只有子弹。”
林耀华权衡了三秒。他不知道宋恩泽手里有两颗616-3。他只看见桌面上的那一颗。
“拿走你的档案。子弹留下。”
宋恩泽把616-3放在棺材盖上,退后一步。
林耀华的人进来拿走子弹。
宋恩泽揣着怀里的出生证明、死亡证明、那张写着“问老赵”的纸条、录音机磁带、以及从男孩手里拿到的通行文件,走出了棺材屋。
李建国跟在后面。老齐拖着周强。刘振山自己走。
女人留在原地。
宋恩泽在门口停了一下。
“你不走?”
女人站在无名棺材旁。
“我走不了。”
“为什么?”
“我的名字在下面。”
宋恩泽看着她。
“你叫什么?”
女人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跳进了洞里。
洞口合上了。棺材底板翻回原位,严丝合缝。
李建国走到宋恩泽旁边。
“她下去了。”
“嗯。”
“你不拦?”
“拦不住。”
“她到底是不是你母亲?”
宋恩泽走进通道。“走。沈清辞那边撑不了多久。”
通道尽头传来风声。
不是从旧枪械库吹来的。
是从断龙谷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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