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窗通着一个狭窄的铁架阳台。阳台下面是一条巷子。巷子里停着一辆自行车和三只垃圾桶。
刘振山先出去。他把旧皮箱从窗口递给宋恩泽,自己翻了出来。动作不快,但稳。六十二岁的人,手脚没有发抖。
楼道里的脚步已经到了二楼。
宋恩泽从阳台跳到一楼屋顶的雨棚上。雨棚是铁皮的,踩上去一声闷响。他把皮箱放下,伸手接刘振山。
刘振山没有要他接。他自己翻过栏杆,脚踩雨棚边缘,蹲下来,顺着落水管滑到地面。
“你腿没事?”
“你管好你自己的腿。”
两人落地。巷子另一头,老齐把车倒了过来。沈清辞打开后座门。
“上来。”
刘振山看了她一眼。“你是那个会计?”
“对。”
“你算过今晚花了多少钱?”
“油费、过路费、包子钱、糖钱,加上一张寻人启事的清理费。十四块六。”
“你连寻人启事都算?”
“贴在公共设施上。城管罚款五块。”
刘振山上了车。杜文斌和郑远山已经挤在后座。三个老人坐一排。沈清辞坐在副驾驶。宋恩泽挤在后排最外面,半个屁股在座位上,半个在车门边。
老齐踩油门。车从巷子里钻出来,拐上主路。
后视镜里,居民楼三楼的窗户亮了。有人举着手电往下照。
“几个人?”宋恩泽问。
“两个。”老齐说。
“追不追?”
“他们没车。”
车开出三条街以后,宋恩泽才转向刘振山。
“你说林耀华把时间提前了两个小时。原来约的几点?”
“凌晨四点。”
“我爸到码头是几点?”
“两点。信上写的一点。他晚了一个小时。”
“你原来约的四点。他到了两点。中间差了两个小时。”
“林耀华用另一封信把时间改了。你父亲收到的信写的是一点。我约的是四点。”
宋恩泽在脑子里排时间线。
林耀华让何淑云抄了一封信,把时间写成一点。宋长明收到信,晚了一个小时到,两点到了码头。刘振山约的是四点。两个人错开了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里,凶手动的手。
“你到码头是几点?”
“四点零三分。”
“你到的时候?”
“你父亲已经在地上了。”
后座的杜文斌把身体往旁边缩了缩。他不想听这些。
郑远山没有缩。他直直地看着刘振山。
“那天晚上,我在码头仓库后面。两点二十分左右,有人开了枪。”
“你看到凶手了?”
“看到背影。穿皮鞋。走得快。从仓库东侧翻墙走了。”
“几个人?”
“一个。”
刘振山点了点头。“我到的时候也只看见一个人的脚印。码头地面是泥地。那天下过雨。脚印很清楚。四十二码。右脚印比左脚深。”
沈清辞从副驾驶回头。“四十二码。”
“你看什么?”宋恩泽问。
“杜科长的鞋也是四十二。”
杜文斌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不是我!”
“我没说是你。我说鞋码。”
刘振山说:“凶手的脚印后来被人铲了。”
“谁铲的?”
“技侦处的人。第二天上午来做现场勘查,先把泥地铲平了。理由是方便取证。”
“负责勘查的人叫什么?”
“带队的是高德胜。”
宋恩泽把这条线补上去。高德胜负责铲脚印。林耀华负责改值班记录和退报告。周茂才负责提供枪。有人负责调换子弹。有人负责开枪。
“开枪的人。”宋恩泽看着刘振山。“你知道是谁。”
刘振山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上,又拿下来。
“你父亲的报告里,对射手的描述是:身高一米七五左右,惯用右手,右脚站位偏前,射击距离十二米,角度偏下三度。”
“能对上谁?”
“七二年十月,省厅技侦处有七个人具备射击资质。我查过每个人的身高和惯用手。符合描述的只有两个。”
“谁?”
“高德胜。一米七六。右手。”
“另一个?”
“一个叫郭平的人。一米七四。右手。当年是技侦处的狙击教官。”
沈清辞问:“这个人现在在哪?”
“八七年移民去了加拿大。”
“那就不好找。”
“不用找。他不是凶手。”
宋恩泽问:“你怎么排除?”
“郭平十月三日不在省城。他从九月二十八日开始在广州出差,十月五日才回来。出差记录和机票都有。我核实过。”
“那就是高德胜。”
刘振山把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高德胜的身高和惯用手都对。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父亲的报告里写,射手右脚站位偏前。这是一种特殊的射击姿势。军队里叫前倾站姿。民兵和警察系统不教这个。只有部队特种射手用。”
“高德胜当过兵?”
“当过。但他是炮兵。不练步枪前倾站姿。”
车开过一个路口。红灯。老齐停下来。
郑远山的手放在膝盖上。他的左腿一直在轻微地颤。
“你知道是谁。”郑远山看着刘振山。
刘振山没有看他。他看着前挡风玻璃。
“周茂才。”
后座安静了。
宋恩泽说:“周茂才是民兵仓库保管员。”
“他入伍前是侦察兵。六五年退伍后才转到民兵系统。侦察兵练的就是前倾站姿。”
“周茂才七九年死了。”
“死之前,没人查过他的射击记录。死之后,他的兵役档案从民政局消失了。”
沈清辞说:“又消失了。”
宋恩泽靠在车门上。周茂才。高德胜弄枪。林耀华写信。周茂才开枪。
三个人分工。
高德胜管武器和现场清理。林耀华管文件和善后。周茂才负责动手。
周茂才死后,这条线断了。高德胜和林耀华互相握着对方的把柄,又互相依赖。
“周永昌知道他父亲开的枪吗?”宋恩泽问。
刘振山把烟收回口袋。“他要是不知道,不会替高德胜卖了二十年的命。”
“他替高德胜做事,是因为钱。”
“一开始是钱。后来不是。”
“是什么?”
“高德胜告诉他,如果周茂才开枪的事被查出来,周家所有人都是共犯。周永昌不是不想走。他走不了。”
“现在他把信封给了我。”
“说明高德胜已经压不住他了。”
绿灯。老齐踩油门。
宋恩泽盘算。周茂才开的枪。高德胜和林耀华分别掌握枪和信的证据。周永昌被绑了二十年。刘振山诈死活了十三年。刘海东的名字是假的。宋长明在死前三天就写好了报告。
他什么都算到了。除了一件事。
“我爸为什么不告诉李建国?”
刘振山看着他。
“因为李建国那时候不在省厅。他七二年在南江市公安局当科员。消息传不到他那里。你父亲能信的人,只有我。”
“你也没救他。”
“我晚了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够做很多事。”
“够。也不够。”
车进了一条安静的街道。两边是八十年代建的家属楼。路灯只有一半亮着。
“去哪?”老齐问。
宋恩泽看向刘振山。“你有地方住?”
“没有。”
“你打算怎么办?”
“你把我送到一个地方。”
“哪里?”
“省纪委。”
后座三个人同时看他。
沈清辞第一个开口。“林耀华在省纪委。”
“对。”
“你去纪委找林耀华?”
“我去纪委自首。”
宋恩泽转身看他。“你自首什么?”
“七二年十月三日,我以省公安厅副厅长身份,安排宋长明前往东角码头执行非正式抓捕任务。没有报批。没有备案。没有派人保护。宋长明因此死亡。我有渎职责任。”
“你去自首,林耀华会活埋你。”
“林耀华动不了我。”
“凭什么?”
“凭我手里的四百六十二页备份。”刘振山拍了拍旧皮箱。“这些记录涵盖七二年到八五年。里面有林耀华改过的每一条值班记录、高德胜签过的每一张领物单、还有十三年里所有跟走私有关的电话摘要。”
“你留了十三年?”
“我假死以后,花了十三年抄。每一条都核对过三遍。”
杜文斌在旁边低声说:“你比我有种。”
刘振山看他。“你签了六次假声明。”
“被逼的。”
“我也是被逼的。区别是我抄了回来。”
宋恩泽靠回座位。他在想一个问题。刘振山去省纪委自首。林耀华是省纪委的人。理论上,自首材料会经过林耀华的手。
但刘振山不在乎。
“你要让林耀华亲手接你的自首材料。”
“对。”
“他接了以后,要么处理你,要么处理材料。”
“他不会处理我。”
“为什么?”
“因为我自首的内容只有渎职。没有提走私。他以为我不知道走私的事。”
“你让他放松。”
“我让他以为我只是一个愧疚了十三年的老头。”
“然后呢?”
“然后你把四百六十二页交给香江廉政公署。何志远负责对接。郑远山去作证。杜文斌的声明和案卷原件一起提交。内地和香江两条线同时走。”
宋恩泽看着他。
这个老人装了十三年的死人。贴了满城的寻人启事。等到了今晚。
“你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你从香江回来的那天。”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
“李建国告诉我。”
宋恩泽的手停住了。
“李建国知道你活着?”
“他一直知道。”
“他没告诉我。”
“我让他不告诉你。”
“为什么?”
“你要是知道我活着,第一件事就是来找我。你来找我,高德胜和林耀华就会知道我在哪。”
宋恩泽把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
李建国骗了他。或者说,替刘振山瞒了他。
“李叔说你七八年死了。”
“脑溢血。我让他这么说的。”
“你让他对我撒谎。”
“对。”
沈清辞从副驾驶转过身。她看了看宋恩泽的脸。没什么表情。但她跟他做了半年搭档,知道他不说话的时候在想什么。
“宋恩泽。”她说。
“嗯。”
“你可以回头再生气。先把活干完。”
宋恩泽看她一眼。她说得对。他可以等。
“老齐。去省纪委。”
“这个点纪委有人?”
“值班室有人。”
“停哪?”
“正门。”
刘振山把旧皮箱抱在怀里。“到了以后,你别进去。”
“你一个人进?”
“我等了十三年。不差这几步路。”
车到了省纪委大门口。门口有岗亭,有灯,有一个值班员在里面看报纸。
刘振山开了车门。
他下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宋恩泽。
“你父亲那天晚上去码头,不是因为他莽撞。他知道我约在四点。他两点就去了,是想提前两个小时把现场看一遍。他怕有埋伏。他不是没防备。他防的方向错了。”
“他防了谁?”
“他防了我。”
宋恩泽没有出声。
“他不确定约他去码头的人是不是真的我。所以他提前到。想先看看是谁在等他。”
“等他的人是周茂才。”
“周茂才蹲在仓库顶上。你父亲进了仓库才看见。但已经来不及了。”
刘振山抱着皮箱,走向纪委大门。
他走了三步,停下来。
“宋恩泽。你父亲最后倒下的位置,面朝仓库大门。不是朝里。是朝外。”
“什么意思?”
“他中枪以后,转过了身。”
“为什么?”
“他在看门口。看有没有人来接应他。”
刘振山没有再回头。他走进岗亭,把身份证递给值班员。
值班员看了一眼证件,又看了一眼他。
“你找谁?”
“我找值班领导。”
“什么事?”
“自首。”
值班员放下报纸。
刘振山走进了省纪委的大门。
车里,老齐把车灯关了。沈清辞转过身,看着宋恩泽。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收紧。但指节的颜色比平时浅。
“回厂里?”沈清辞问。
“回。”
车发动了。
郑远山在后座闭上眼。杜文斌终于把那颗糖的纸扔了。
沈清辞翻开账本。她在最后一页记了一行字。
“省纪委。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刘振山自首。”
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油费另算。”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7_257659/292103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