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口码头。
三号仓库。
仓库的大铁门紧闭,门口摆着一张太师椅。彪哥没坐,他站在椅子旁边,手里盘着两个铁胆,眼神看着远处的海面。他身后站着十几个马仔,一个个神情紧张。
仓库里,传来“哗啦啦”的麻将声,还有男人女人的调笑声。
宋恩泽和沈清辞被带到这里。带路的黑背心年轻人指了指仓库。“龙哥在里面打牌。彪哥在等你。”
宋恩泽看着彪哥。这个曾经在码头说一不二的地头蛇,现在看起来,像一头被关进笼子的老虎,没了之前的霸气。
“宋老板。”彪哥看到宋恩-泽,把手里的铁胆收起来,算是打了个招呼。
“彪哥。好久不见。”宋恩泽说。
彪哥看了一眼宋恩泽身后的沈清-辞,特别是她胳膊上打的石膏。“这位是?”
“我爱人。管账的。”宋恩泽说。
沈清辞心里微微一动,没说话。
彪哥盘算。这姓宋的,来见自己,还带着个受伤的女人。要么是狂妄到没把自己放在眼里,要么就是有绝对的底气。他更倾向于后者。
“宋老板,上次你托我办的事,我办砸了。”彪哥开门见山,“黄老板那批货,我保不住。”
“不是你保不住。是你不想保。”宋恩-泽说。
彪哥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你收了黄老板的钱,也收了龙哥的钱。你想两头通吃,结果玩砸了。”宋恩泽说得直接。
彪哥的拳头攥紧了。宋恩-泽说中了他的心事。他本以为,龙哥刚来,自己把这批货送上去当见面礼,能换个相安无事。没想到龙哥胃口那么大,不仅要货,还要他的地盘。
“道上的事,你不懂。”彪哥嘴硬。
“我是不懂。”宋恩-泽说,“我只懂做买卖。那批空调,现在是我的了。我出二十万,买回来。你跟龙哥,一人十万。这事,就这么了了。”
彪哥愣住了。他没想到宋恩泽会这么说。直接给钱。
他盘算。二十万,不是小数目。如果宋恩泽真肯出这笔钱,他拿十万,再给龙哥十万,面子里子就都有了。龙哥要的是钱,自己要的是喘息的机会。
“你真肯出二十…万?”彪哥有点不信。
“我说话,一向算数。”宋恩泽说。
仓库的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金边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男人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
“彪哥,跟朋友聊天呢?”花衬衫男人笑着说,但笑意不达眼底。
彪哥看到他,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龙哥。”
这个男人,就是龙哥。
龙哥的目光,落在宋恩-泽身上。“这位就是北方来的宋老板?”
“是我。”宋恩泽看着他。
龙哥盘算。眼前这个人,看起来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但他能让彪哥这种老江湖都忌惮,肯定不简单。
“我刚才在里面,好像听到宋老板说,要花二十万,买那批空调?”龙哥问。
“是。”
“宋老板好大的口气。”龙哥笑了,“不过,那批货,我不打算卖。”
他走到宋恩-泽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货,我可以送给你。一分钱不要。”
宋恩-泽没说话。他知道,免费的东西,才是最贵的。
“不过,我有个条件。”龙哥收回手,“我听说,宋老板的路子很野,能搞到军区的车皮。我最近也有一批货,想运去北方。想请宋老板帮个忙。”
彪--哥脸色变了。他知道,龙哥的货,绝对不是什么正经东西。这姓宋的要是答应,就是引火烧身。
沈清辞的心也提了起来。她看着宋恩-泽的侧脸。
“什么货。”宋恩-泽问。
“一些……日本来的‘零件’。”龙哥说。
宋恩泽懂了。八十年代,从日本偷运来的“零件”,除了汽车,就是枪。
“我的车皮,只运文体用品和农副产品。”宋恩-泽说。
“可以换个包装嘛。”龙哥笑得像只狐狸,“就说是军区采购的健身器材。宋老板,你帮我这个忙。以后在深城,你就是我兄弟。蛇口码头,你说了算。”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也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答应了,马上就能拿到五百台空调,还能搭上深城新霸主的线。拒绝,可能今天就走不出这个码头。
宋恩泽也在盘算。他不能答应。他的军区牌子,是他最大的护身符。一旦沾了这种黑货,就等于把刀柄交到了别人手里。以后只能任人拿捏。
“龙哥。”宋恩-泽开口,“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忙,我帮不了。”
龙哥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身后的两个黑西装保镖,往前站了一步。
仓库里的麻将声也停了。十几个马仔从仓库里走出来,手里都拿着钢管和砍刀。
气氛瞬间凝固。
彪哥的手,悄悄摸向后腰。
沈清辞的手心,全是汗。她不动声色地往宋恩-泽身边靠了靠。
宋恩泽看着龙哥,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红塔山。他抽出一根,递给龙哥。
龙哥没接。
宋恩泽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然后,他把那包只剩下一半的红塔山,扔给了旁边的彪哥。
“彪哥。上次在省城,你帮我挡了警察。这个人情,我记着。”宋恩-泽说。
彪哥接住烟,愣住了。他没帮宋恩泽挡过警察。
但他马上反应过来。宋恩泽是在抬他。在龙哥面前,给他面子。
“小事。”彪哥把烟揣进兜里。
宋恩泽又看向龙哥。“龙哥。你是过江龙,讲的是实力。我是北方来的,做的是买卖。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他弹了弹烟灰。“那批空调,是我的。我今天,必须拉走。谁拦我,就是断我的财路。”
“断你财路,又怎么样?”龙哥冷笑。
“断我财路的人,一般运气都不太好。”宋恩-泽说,“前阵子,省城供销总社有个处长,也想断我财路。现在,他正在纪委的招待所里,研究地瓜干的一百种吃法。”
龙哥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盘算。供销总社的处长,那是国家干部。说办就办了?这个姓宋的,背景比他想的还深。
宋恩-泽没再说话。他掐灭烟头,转身,对沈清-辞说:“我们走。”
他拉着沈清辞,就那么直直地朝着龙哥和他手下那群马仔走过去。
龙哥的马仔们握紧了手里的刀,看着龙哥,等他下令。
龙哥的眼睛,死死盯着宋恩泽。
宋恩泽的脚步没有一丝犹豫。
就在两人即将撞上的时候。
龙哥突然笑了。他侧过身,让开了一条路。
“宋老板,开个玩笑嘛。这么认真干什么。”龙哥说,“货是你的。随时可以拉走。二十万,就当交个朋友。”
宋恩-泽停下脚步。他看着龙哥。“朋友?”
“对。朋友。”龙哥说,“以后在深城,有什么麻烦,报我龙哥的名字。”
宋恩泽没说话。他拉着沈清辞,从龙哥和他那群马仔中间穿了过去。
彪哥看着宋恩泽的背影,心里全是惊涛骇浪。他算明白了。宋恩泽从头到尾,就没想过给钱。他说的二十万,是说给自己听的,也是说给龙哥听的。他是在用钱,试探他们的底线。
而最后那番话,更是软中带硬。既点了自己的恩,又亮了他在官场上的实力。一句话,就把自己这个地头蛇,拉到了他的阵营里。
这个北方人,玩的不是刀,是心。
等宋恩泽走远了,龙哥的一个手下凑上来。“龙哥,就这么让他走了?”
龙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冷。“派人跟上他。查清楚他所有的底细。特别是那个什么‘纪委招待所’。我要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盘算,这个宋恩-泽,要么是朋友,要么是死敌。在没弄清楚之前,他不想轻易动手。
宋恩-泽和沈清-辞走出码头。
沈清辞的手,还有点凉。
“你刚才,不怕吗?”她问。
“怕。”宋恩-泽说,“怕他们不敢动手。那样,就不好收场了。”
沈清辞看着他。她知道,这个男人又在赌。赌龙哥是个聪明人,不会为了一批货,去惹一个底细不明的对手。
他赌赢了。
“现在去哪?回旅馆?”沈清辞问。
“不。”宋恩-泽说,“去火车站。买票,回家。”
“货呢?”
“会有人帮我们送过来的。”宋恩-泽说。
他刚说完,身后,彪哥骑着一辆摩托车追了上来。
“宋老板!留步!”彪哥停在他们面前,“货,我帮你看着。保证一台都不会少。另外,龙哥那边,我也会帮你盯着。他在查你的底。”
“多谢。”宋恩-泽说。
“宋老板,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彪哥忍不住问,“什么叫‘我帮你挡了警察’?”
宋恩-泽笑了笑。“没什么意思。就是想告诉你。多个朋友,多条路。”
彪哥看着宋恩-泽,心里彻底服了。这个年轻人,不仅把货拿了回来,还白得了一个盟友。最关键的是,他还顺便把龙哥的仇恨,往自己身上引了一部分。
“宋老板,以后在北方,要是有用得着我彪哥的地方,说一声。”彪哥说。
“会有机会的。”宋恩-泽说。
他盘算,彪哥这种人,虽然是墙头草,但用好了,就是他在南方的一双眼睛。
正说着,宋恩泽口袋里的大哥大响了。
他拿出来接通。电话是宋文峰打来的。
“老三!不好了!村里出事了!”宋文-峰的声音带着哭腔,“新盖的厂房,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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