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
林耀华的办公室里,电话响个不停。
先是仓库那边打来的,说火警是假的,就是附近有人烧垃圾,烟太大了。
他刚松一口气,报社的电话就打进来了,说要就“仓库管理不善”的问题,对他进行专访。
他焦头烂额地应付完记者,省卫生防疫站的电话又来了。说接到群众举报,他的仓库有鼠疫风险,要立刻派人来查封,进行消杀。
林耀华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泥潭,越陷越深。
他盘算,这背后肯定是宋恩泽在搞鬼。一环扣一环,招招都往他最怕的地方捅。他这个处长,管的就是物资调配和仓储安全。现在安全出了这么大纰漏,他在总社领导面前,已经完全失去了信任。
下午,总社的领导找他谈话。措辞很严厉,让他“停职反省,深刻检查”。
林耀华走出领导办公室,感觉天都塌了。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了很久。
他想到了黑豹。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只要沈清辞那边出了事,宋恩泽肯定会乱了阵脚。到时候,自己也许还有翻盘的机会。
他拿起电话,想打给黑豹,问问情况。
但他不知道黑豹的号码。他们是单线联系,一直是黑豹联系他。
他只能等。
县城。
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里。
黑豹躺在床上,抽着烟。
他这几天一直躲在这里。乱石坡的事,他自认为干得干净利落。等风声过去,他就回省城。
中午,他出去吃饭的时候,听到了一个消息。
省城的大人物,悬赏两万,要一个叫宋恩泽的人的腿。
黑豹心里一动。
宋恩泽。他知道这个人。林耀-华让他办的那个女会计,就是宋恩泽的女人。
他盘算。林耀华给一万,是撞车,制造意外。现在这个悬赏两万,是要一条腿。性质不一样,但目标有联系。
这钱,能挣。
他从道上的兄弟那里,打听到了放话人是省城的胡三。
他托人给胡三带话,说这活他接了。
胡三很快回了话,让他晚上十点,到县城西郊的废弃砖厂见面,当面交钱。
黑豹没怀疑。道上的规矩,都是先付一半定金。
晚上九点半。
黑豹骑着一辆摩托车,来到西郊的废弃砖厂。
这里一片漆黑,只有几座高大的砖窑轮廓,像怪兽一样蹲在夜色里。
他把摩托车停在外面,一个人走进砖厂。
约好的地点,是在最里面的一个砖窑。
他走到砖窑门口,里面黑漆漆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黑豹感觉不对劲。
太安静了。
他刚想转身。
身后,几道雪亮的手电光同时亮起,照在他脸上。
“不许动!公安!”
七八个穿着制服的公安,从黑暗中冲了出来,手里拿着警棍,把他团团围住。
黑豹懵了。
他想跑,但已经来不及了。两根警棍打在他腿上,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一副冰冷的手铐,铐住了他的手。
宋恩泽从一个砖窑后面走出来。
他身后,跟着县公安局刑警队的张队长。
“张队。人抓到了。我那两万块钱的‘悬赏’,是不是可以撤了?”宋恩-泽笑了笑。
张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鬼点子真多。用自己当诱饵,把这个A级通缉犯给钓出来了。市局都挂了他半年了。”
黑豹听到他们的对话,才明白过来。
从头到尾,这就是个套。
根本没有两万块的悬赏。
是宋恩泽,给他设的局。
“黑豹。你涉嫌多起抢劫、故意伤人案。现在,我们正式逮捕你。”张队长对黑豹宣布。
黑豹看着宋恩泽,眼神里全是怨毒。
宋恩泽没理他。
他对张队长说:“张队。这个人,跟前几天乱石坡的交通事故,也有关系。麻烦你们审一审。”
“放心。到了我们这,石头都能让他开口。”
公安把黑豹押上警车。
警笛声划破夜空,渐渐远去。
废弃的砖厂,又恢复了寂静。
宋文峰从另一边走过来。“老三,都解决了?”
“嗯。”宋恩-泽说,“走吧。去医院。”
两人回到县医院。
病房里,沈清辞已经能靠着床头坐起来了。她气色好了很多,正在看一份账本。
看到宋恩泽进来,她把账本合上。
“村里没事吧?”她问。
“没事。都好。”宋恩泽拉过凳子坐下,拿起一个苹果,用小刀慢慢地削皮。
刀在他手里很稳。果皮连成一条线,不断。
“林耀华呢?”沈清辞又问。
“他去卖地瓜干了。”宋恩-泽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
沈清辞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很甜。
她看着宋恩泽。他没说怎么对付的林耀华,也没说怎么抓的凶手。但他脸上的那种冰冷,已经化开了。
她知道,事情都过去了。
宋恩泽看着她吃苹果,心里那块被攥紧的地方,也松开了。
他盘算,这次的事,是个教训。小坪村现在是块肥肉,盯着的人太多。安保,必须再升级。
他准备跟周卫国开口,以军民共建的名义,从军区申请一批退伍的侦察兵,来村里当保安。不仅要看家护院,还要负责情报收集。
把所有潜在的威胁,都掐死在萌芽状态。
正想着,病房的门又被推开了。
陈红提着一个暖水瓶走进来。
“宋老板,清辞姐。”她把暖水瓶放下,“我刚从省城回来。给你带了个消息。”
“说。”
“林耀华,被纪委带走调查了。”陈红说,“听说,问题很严重。不仅是仓库失火和鼠疫的事。有人把他之前利用职权,倒卖化肥指标的事也捅出来了。”
宋恩-泽一愣。
他盘算,倒卖化肥的事,只有他和孙科长知道。孙科长不可能去举报。那是谁?
“另外。”陈红又说,“省供销总社的新领导,想见你。”
“见我干什么。”
“他们那个仓库里,十万斤地瓜干,快要发霉了。新领导想问问你,能不能帮忙处理一下。”
宋恩-泽笑了。
他知道,自己发财的机会,又来了。
他正准备开口。
床头柜上的一个帆布包里,传出“滋滋”的电流声。
是那部大哥大。
宋恩泽拿出来,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带着广东口音的声音。
是深城的黄老板。
“宋老板!救命啊!”黄老板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被坑了!上次那个彪哥,他黑了我的货!”
宋恩-泽皱眉。
“怎么回事。”
“我从香江又进了一批货。这次是空调!整整五百台!我按老规矩,给了彪哥三万块的码头费。结果他收了钱,把我的货扣了!说这批货他要了,一分钱不给!还说,要是敢报警,就让我沉到珠江里喂鱼!”
黄老板在电话那头,快要急疯了。
“宋老板,你跟彪哥熟。你路子野。你得帮我啊!这批货要是没了,我就得跳楼了!只要你能帮我把货拿回来,利润,我一分不要,全给你!”
宋恩泽挂了电话。
他看着窗外。
空调。
五百台。
这在八十年代的北方,比彩电还要稀罕。
利润,大得吓人。
但对手是蛇口码头的地头蛇,一个不讲规矩的黑道大哥。
这浑水,不好蹚。
沈清辞看着他。“你要去?”
宋恩泽没回答。他拿起桌上剩下的半个苹果,咬了一口。
然后,他对宋文峰说:“去火车站,买三张去深城的卧铺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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