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坪村,加工厂院子里。
五辆加长版东方红拖拉机排成一排。拖拉机车斗上铺着厚帆布。
宋恩泽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账本。
宋文峰带着十几个村里的青壮年,往车上扛麻袋。麻袋里装的全是烘干的木耳、香菇。
“西北那边的肉苁蓉到了吗。”宋恩泽问。
“昨晚刚到县火车站。”宋文峰把一个麻袋扔上车斗,“马大头发了两个车皮。两万斤。”
宋恩泽拿笔记下数字。
沈清辞坐在屋檐下。面前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大算盘。
她右手拨算珠。左手翻看入库单。
“咱们库里的干货有一万五千斤。”沈清辞报数,“加上西北的两万斤肉苁蓉。大王庄送来的五千斤松茸。一共四万斤货。”
宋恩泽走过去。拉开长凳坐下。
“全装车。”宋恩泽说。
沈清辞停下手里的算盘。她抬头看宋恩泽。
“四万斤货。省城的五家大饭店吃不下。”沈清辞算账,“饭店一个月的消耗量是一万斤。多出来的三万斤,没地方放。天热,容易生虫。”
宋恩泽倒了一杯凉白开。喝干。
“不送饭店。”宋恩泽说,“全送去林老板的冷库。”
沈清辞看着账本。
陈红传回来的消息,南方来的林老板带了五十万现金,要在省城建冷库。高价收货。
“他一斤多给一毛钱。”沈清辞说,“四万斤。多赚四千块。但他要是不给现钱呢。”
“他不给现钱,就不卸车。”宋恩泽说。
沈清辞盘算。五十万现金。四万斤货按市场价算,要十几万。林老板吃得下。
但把货全给了竞争对手,以后省城的市场就归林老板说了算。
宋恩泽没解释。他站起来。
“文峰。带车队去县火车站。把肉苁蓉装上。直接去省城。”宋恩泽下令,“找胡三。让他带路去林老板的仓库。”
宋文峰点头。爬上拖拉机驾驶座。
五辆拖拉机加上两辆解放卡车,浩浩荡荡开出小坪村。
省城。南郊。
一片废弃的旧厂房。林老板租下了这里,准备改建冷库。
厂房里没冷气。几台大风扇呼呼吹着。
林老板叫林耀东。四十多岁。穿短袖花衬衫。脖子上挂着金链子。
他坐在厂房门口的藤椅上。喝着冰镇汽水。
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是他的会计。
一辆摩托车开过来。停在厂房门外。胡三从车上下来。
胡三走过去。递给林耀东一根红塔山。
“林老板。你要的货。我给你拉来了。”胡三说。
林耀东没接烟。他喝了一口汽水。
“多少。”林耀东问。
“四万斤。”胡三报数。
林耀东拿汽水瓶的手停在半空。他转头看胡三。
四万斤。这不是个小数目。整个省城半个月的消耗量。
“宋恩泽手里的货,全在这了。”胡三说,“你开价高。宋老板说,有钱大家赚。货全给你。”
林耀东脑子转得飞快。
他来省城,就是为了垄断山货市场。他堂哥林耀华刚调任省供销总社处长。下了文件,外贸局不能直接收散户的货。
政策卡死了宋恩泽的外贸线。
林耀东出高价,是为了把宋恩泽手里的货源吸干。只要宋恩泽没货,省城的饭店就只能找他林耀东买。
他以为宋恩泽会死扛。没想到宋恩泽直接把底牌全扔出来了。
“他这是认栽了。”林耀东转头对会计说。
会计点头。“政策卡着。他不卖给咱们,货就得烂在手里。他想套现跑路。”
林耀东放下汽水瓶。站起来。
“卸车。”林耀东说。
厂房外。七辆车排成一排。
胡三带来的人开始卸货。麻袋堆在厂房里。堆得像小山。
林耀东走过去。拆开几个麻袋。看成色。
肉苁蓉干透了。木耳没杂质。松茸个头大。
货是顶级的。
“算账。”林耀东对会计说。
会计拿计算器。按数字。
“肉苁蓉两万斤。进价两块。木耳香菇一万五千斤。进价一块五。松茸五千斤。进价三块。”会计报数,“一共七万七千五百块。”
林耀东加上他承诺的多给一毛钱。
“一共八万一千五百块。”会计说。
林耀东走回办公室。打开保险柜。
保险柜里堆满了一摞摞的大团结。五十万现金。他提了十万出来。
装进两个皮包。走出来。扔给胡三。
“点点。”林耀东说。
胡三拉开拉链。拿出一沓钱。翻看边缘。
钱没问题。
胡三把皮包挂在摩托车车把上。
“林老板痛快。”胡三骑上摩托车。走了。
林耀东看着满厂房的货。他盘算。
这批货压在手里。等冷库建好,政策收紧的风声过去,转手卖给外贸局。利润能翻倍。
但他算漏了一件事。
冷库还没建好。厂房里温度三十五度。
晚上。省城第一饭店。包间。
陈红坐在桌前。倒酒。
宋恩泽坐在主位。旁边坐着胡三。
胡三把两个皮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
“八万一千五百。一分不少。”胡三说。
宋恩泽没看钱。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陈红端起酒杯。
“宋老板。我不明白。”陈红说,“林耀东收了咱们的货。他拿去卖给饭店。咱们的渠道就断了。”
宋恩泽把红烧肉吃完。放下筷子。
“他卖不出去。”宋恩泽说。
陈红看着他。
“四万斤货。饭店吃不下。”宋恩泽算账,“他只能走外贸。但他堂哥林耀华下的文件,卡的是散户。林耀东自己也是散户。他没有外贸进出口权。”
陈红脑子转过弯了。
林耀华出政策卡宋恩泽。结果把林耀东也卡死了。
林耀东想走供销总社的渠道。但供销总社走外贸,需要经过外贸局孙科长签字。
孙科长跟宋恩泽是一条线上的。
“孙科长不签字。林耀东的货就出不了海。”陈红说。
宋恩泽端起茶杯。喝水。
“南方天气热。货能放。”宋恩泽说,“省城这几天是梅雨季。旧厂房漏水。四万斤干货放在三十五度的厂房里。三天就会长毛。”
胡三咽了口唾沫。
他算清了这笔账。
宋恩泽把容易发霉的货,换成了八万多块钱现金。
林耀东花八万块买了一堆定时炸弹。
他建冷库的工程队刚进场。冷库建好需要两个月。货等不了两个月。
“林耀东的五十万现金。买建材花去十万。买咱们的货花去八万。他还收了其他散户的货。”宋恩泽敲了敲桌子,“他手里的现金流,快干了。”
陈红看着宋恩泽。这男人算计人,连天气都算进去了。
宋恩泽拉开皮包。拿出两千块。扔给胡三。
“你的辛苦费。”宋恩泽说。
胡三拿钱。装进口袋。
宋恩泽把剩下的钱装好。站起来。
“明天回村。”宋恩泽说,“准备去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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