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坪村成了县里最大的物流集散地。
每天早上,五辆拖拉机和两辆卡车在村口排队。装满山货和药材。发往省城和西北。
沈清辞坐在堂屋算账。手里的笔不停。
院门外停下一辆长途班车。
陈红从车上走下来。
她穿着一件紧身的确良白衬衫。黑色包臀裙。脚上是一双半高跟的皮鞋。
省城的时髦打扮。
陈红提着一个人造革皮包。走进院子。
“宋老板。”陈红喊了一声。声音拖着尾音。
宋恩泽在院子里修拖拉机。手里拿着扳手。满手黑机油。
他抬头看了陈红一眼。没说话。继续拧螺丝。
陈红走到堂屋门口。
沈清辞放下笔。看着陈红。
两人目光碰上。
陈红盘算。她在省城管着胡三,手里过着上万的流水。她现在是宋恩泽在省城的代理人。底气足。
沈清辞盘算。陈红穿这身衣服回村,是来示威的。这女人野心大,想越界。
“沈会计。算账呢。”陈红走进去。把皮包放在桌上。
拉开拉链。拿出一叠账单。
“这是省城上个月的流水。”陈红把账单推过去,“净利润一万二。胡三的提成已经结了。剩下的钱我存进了信用社。这是存折。”
沈清辞拿过账单。一张一张翻。
翻到最后一张。
沈清辞停下。
“这笔两百块的招待费。没有发票。”沈清辞指着账单上的一行字。
陈红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第一饭店的李经理换了新办公室。我请他去舞厅喝了几杯酒。”陈红说,“舞厅不开发票。这钱不能省。关系得维护。”
沈清辞拿算盘。拨了两下。
“小坪村的规矩。没发票的账,不能入总账。”沈清辞说。
陈红看着沈清辞。
“沈会计。做大买卖不能盯着这点小钱。”陈红语气变硬,“两百块钱买李经理高兴。他下个月多要一千斤货,利润就回来了。”
宋恩泽拿着抹布擦手。走进堂屋。
他听见了两人说话。
宋恩泽拉开长凳坐下。把抹布扔在桌上。
“关系要维护。”宋恩泽开口。
陈红嘴角动了一下。她以为宋恩泽向着她。
“但这钱不能走公账。”宋恩泽看着陈红,“规矩破了,以后你报五百,报一千。没底线。”
陈红脸色变了。
“那这钱谁出。”陈红问。
“从你的提成里扣一半。公司出一半。”宋恩泽报出处理办法,“以后没发票的招待费。全按这个规矩办。”
陈红咬牙。
她一个月提成才几百块。扣掉一百。她心疼。
但她不敢反驳。宋恩泽定下的规矩,没人能改。
“知道了。”陈红把存折推给沈清辞。
沈清辞收起存折。拿笔在账本上记下一笔账。
陈红站起来。提着包往外走。
“宋老板。省城那边有动静。”陈红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宋恩泽抬眼看她。
“南方来个大老板。姓林。”陈红说,“带了五十万现金。在省城郊区买了一块地。要建大型冷库。”
宋恩泽算账。
五十万。建冷库。
这人要垄断省城的生鲜和山货市场。
“他找过胡三。”陈红继续说,“开价一斤肉比我们高一毛。让胡三把货全送去他的冷库。”
“胡三怎么说。”宋恩泽问。
“胡三没敢答应。说要问你。”陈红说。
宋恩泽点头。“你回省城。告诉胡三。林老板收多少,他送多少。”
陈红愣住。
“你让他把货送给别人?那我们的饭店渠道怎么办。”陈红问。
“按我说的做。”宋恩泽没解释。
陈红提着包走了。坐班车回省城。
沈清辞把账本合上。
“五十万。硬砸市场。”沈清辞看着宋恩泽,“你让胡三送货。是想拿他的钱?”
宋恩泽倒了一杯水。喝干净。
“建冷库需要时间。他现在收货,只能租地方存放。”宋恩泽说,“五十万现金,他想把省城的货全吸干。断我们的渠道。”
宋恩泽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看着那五辆拖拉机。
“他要货。我们就给他货。”宋恩泽说,“把西北的肉苁蓉,大王庄的松茸。全运去省城。”
沈清辞算明白这笔账了。
宋恩泽要用海量的货,撑死这个林老板。
五十万看似很多。但在全省的物资面前,就是个水漂。只要林老板的现金流被货压死。冷库建不起来,他只能破产。
堂屋里的电话响了。
沈清辞接起电话。
“恩泽哥。外贸局孙科长。”沈清辞捂着话筒。
宋恩泽走过去。接过电话。
“孙科长。”
“小宋。出事了。”孙科长的声音很急,“上面下了新文件。农副产品出口配额收紧。外贸局不能直接收散户的货了。必须经过省供销总社统一调配。”
宋恩泽盘算。
政策变了。免死金牌缺了一角。
“省供销总社谁负责。”宋恩泽问。
“新调来的处长。姓林。”孙科长说。
宋恩泽挂断电话。
姓林。
南方的林老板,省供销总社的林处长。
两步棋。一步砸钱,一步卡政策。
这是个懂行的高手。
宋恩泽摸了摸口袋里的撬棍。
省城的水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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