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宋恩泽开着拖拉机,拉着一千斤晒干的蘑菇和木耳去县城。
这次他没去供销社。供销社的价格死,而且给白条。他直接去了县城的农贸市场。
农贸市场人多眼杂。宋恩泽把拖拉机停在路边,挂上牌子。
干蘑菇,一块二一斤。木耳,一块五。
这价格比供销社高,但比黑市低。很快就有人围上来。
一个胖子挤进人群。他穿着料子裤,戴着金表。
“兄弟,这货我全包了。”胖子说。
宋恩泽打量胖子。这人是县城黑市的倒爷。
“全包可以。价格不能少。”宋恩泽说。
“一块一。木耳一块三。我给你现钱。”胖子还价。
“一块二。一块五。少一分不卖。”宋恩泽不松口。
胖子笑了:“兄弟,新来的吧?在这条街上摆摊,不拜码头,这货你卖不出去。”
周围的人听到这话,散开了。谁也不敢惹这胖子。
宋恩泽坐在拖拉机上,拿出一根大前门点上。
“码头在哪?”宋恩泽问。
“我就是码头。”胖子拍了拍肚子,“我叫刘金水。这条街的山货,我说了算。”
宋恩泽吐了口烟。
“我不卖了。”宋恩泽踩灭烟头,发动拖拉机。
刘金水愣了。他没想到宋恩泽这么干脆。
“站住!”刘金水喊,“你当这里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几个小混混从巷子里钻出来,挡在拖拉机前面。
宋恩泽挂上挡。拖拉机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让开。”宋恩泽说。
混混们没动。刘金水走过来,手按在拖拉机车头上。
“兄弟,和气生财。你这货拉回去也是烂在家里。卖给我,交个朋友。”刘金水软硬兼施。
宋恩泽从座位底下抽出扳手。
刘金水看到扳手,脸色变了。
“你敢动粗?”刘金水后退一步。
“是你先拦路的。”宋恩泽说。
就在这时,一辆吉普车停在路边。
陈红从车上下来。她今天穿了条碎花裙子,踩着皮鞋。
“干什么呢?”陈红走过来。
刘金水看到陈红,换了副笑脸:“陈主管,买菜啊?”
陈红没理刘金水,看着宋恩泽:“宋老板,你这山货怎么卖到街上来了?”
“矿厂不收干货。”宋恩泽把扳手放回去。
“谁说不收?”陈红走到拖拉机前,抓起一把干蘑菇看了看,“这货不错。厂里食堂正缺这个。我全要了。”
刘金水急了:“陈主管,这不合规矩。厂里的采购得走供销社。”
陈红瞥了刘金水一眼:“我后勤部买点菜,还要你刘金水教规矩?”
刘金水不敢说话了。矿厂是县里最大的单位,陈红手里握着采购大权,黑市的人都不敢得罪她。
“宋老板,把车开到厂里去。我给你结账。”陈红说。
宋恩泽开着拖拉机,跟在吉普车后面,进了矿厂。
到了后勤部。陈红让工人把货卸了。
“干蘑菇一块二,木耳一块五。一共两千七百块。”陈红算完账,把钱递给宋恩泽。
宋恩泽接过钱,数了一遍。
“陈主管。谢了。”宋恩泽说。
陈红靠在办公桌上:“谢什么。我是真需要这批货。不过,你得罪了刘金水,以后在县城不好混。”
“我不怕他。”宋恩泽把钱装进包里。
“你不怕,你家里人呢?”陈红拿出一根烟,“刘金水这人阴得很。赵庆山倒了,刘金水现在跟了县里的另一位领导。你斗不过他。”
宋恩泽看着陈红。这女人话里有话。
“陈主管有什么指教?”宋恩泽问。
“挂靠。”陈红吐了口烟圈,“你把收购站挂靠在矿厂后勤部名下。算作矿厂的三产企业。以后你收的货,全部直供矿厂。刘金水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动矿厂的产业。”
宋恩泽脑子里飞快地算账。
挂靠矿厂,等于有了一把保护伞。但矿厂肯定要抽成。
“条件呢?”宋恩泽问。
“利润交两成给后勤部。算作管理费。”陈红说。
两成利润。宋恩泽算了一下。五千斤肉加上山货,一个月利润大概一千块。两成就是两百。
花两百块买个平安,顺带打通县城的所有关节。这笔买卖划算。
“行。”宋恩泽答应了。
陈红笑了。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合同。
“签字吧。宋厂长。”陈红把笔递过去。
宋恩泽签了字。
从今天起,小坪村宋家收购站,变成了县矿厂农副产品采购站。
宋恩泽拿着合同复印件,开着拖拉机回村。
路过县城出城口的时候,他看到刘金水和那个三角眼站在一起,盯着他的拖拉机。
宋恩泽没理他们,一脚油门开走了。
回到家。宋恩泽把合同拍在桌子上。
宋文峰拿起来看了半天,不识字。
沈清辞看完了,眼睛亮了:“咱们成国营单位了?”
“算集体所有制。挂靠。”宋恩泽说,“以后去县城送货,光明正大。”
一家人高兴坏了。
晚上,宋恩泽躺在床上。沈清辞端着洗脚水进来。
“恩泽哥,洗脚。”沈清辞蹲下来,帮他脱鞋。
宋恩泽看着沈清辞的头顶。
“明天你去趟公社。”宋恩泽说,“找王书记,把咱们挂靠矿厂的事备个案。”
“好。”沈清辞点头。
宋恩泽闭上眼睛。生意做大了,是非就多。刘金水和那个三角眼混在一起,肯定在憋大招。
县城的水,比小坪村深得多。
半夜,宋恩泽被一阵急促的狗叫声吵醒。
他翻身下床,从床底抽出猎枪。
院子外面,有火光闪动。有人在往院墙上泼东西。煤油的味顺着门缝飘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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