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着火了?!”
沈清辞手里的包袱直接掉在了地上,十张大团结散了一桌。
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愣了不到半秒,眼泪刷一下就淌了下来。
“我爸妈!还有小侄子!”
宋恩泽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在家待着,我过去!”
“不行,我也要去!”
“听话!”
宋恩泽没给她反驳的机会,把散落的钱胡乱塞进枕头底下,转身就冲出了院门。
屋里的王秀花听见动静从炕上探出头:“咋了这是?”
宋富邦也挣扎着要起来,被王秀花死死按住。
沈清辞已经顾不上别的了,擦了把脸跟着就往外跑。
宋恩泽的脚步快得离谱,村子里的土路被他踩得砰砰响。
还没到牛棚那边,远远就看见了半边天被映红了。
火光把夜色撕开一个大口子,浓烟滚着热浪往上翻涌。
他心往下沉了一截。
跑到近前,牛棚已经烧塌了一半。
火舌从破烂的窗户洞里往外窜,噼里啪啦的声音不断,旁边沈家哥嫂住的那间小棚子也被引燃了,整个火势连成了一片。
牛棚前面围了二三十号人,端盆的端盆,提桶的提桶,但往跟前一凑就被热浪逼退了。
几个胆大的汉子试着往里冲了两回,刚到门口就被烟呛得退了回来。
“进不去啊!里头全是烟,眼睛都睁不开!”
“这火也太大了,水泼上去跟没泼一样!”
宋恩泽在人群里一眼看见了陈佩云。
他丈母娘瘫坐在地上,嗓子都哭哑了,脸上全是黑灰和泪痕。沈景儒被两个人架着,老头拼命往火里挣,被死死拉住。
“我孙子还在里头!还在里头啊!求求你们谁去救救孩子!”陈佩云的声音已经不成调了。
宋恩泽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跟前。
“妈!我哥嫂呢?”
陈佩云一把抓住他的衣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哥和你嫂子出来了……你爸我们也拉出来了……可是小宝……小宝还在里面!”
“恩泽!”沈景儒挣开旁人的手,老头子的脸被火光照得通红,“小宝才三岁,他在里屋的炕上……”
宋恩泽往火场看了一眼。
牛棚的大门口已经烧穿了,火焰直往外舔。但靠里面那间小屋的墙体还没完全塌,能看见一段土坯墙还立着。
“恩泽,你不能进去!”旁边有人喊,“那里头热得能把人烤熟!”
宋恩泽深吸了口气,扭头四下扫了一圈。
“谁家有被子?棉被!快拿来!再给我弄桶水!”
人群里有个婶子反应快,扭头就跑,不到一分钟扛了床旧棉被回来。
宋恩泽一把接过棉被,整个人蹲到旁边的水桶里,把棉被也按进水里浸透。
湿棉被往身上一裹,只露出两只眼睛。
沈清辞这时候也跑到了,看见宋恩泽这副架势,整个人都傻了。
“恩泽!你......”
“时间就是金钱,等我回来。”
宋恩泽憋了一口气,低着头直接往火里冲了进去。
身后传来沈清辞撕心裂肺的喊声,被火焰的噼啪声盖过去大半。
一进门,热浪劈头盖脸砸过来。
浓烟灌进鼻腔,呛得他胸腔一阵剧痛。他把嘴死死埋在湿棉被里,弓着腰往里摸。
脚底下全是碎瓦和烧断的房梁。
火烧得最旺的地方是左侧的柴火垛,已经整个塌了。右边通往里屋的那段过道,火没那么猛,但浓烟厚得伸手不见五指。
宋恩泽凭着记忆摸向里屋。
他来过这个牛棚好几次,知道大概的布局。进门左拐是灶台,右拐过一道破门帘就是里屋,里屋有张土炕。
门帘早烧没了,门框上还挂着几缕烧焦的布条。
他一脚跨进去,猛地喊了起来。
“小宝!”
他刚喊了一嗓子,就被浓烟呛得猛咳了几下。
屋里完全没有回应传来。
宋恩泽弯下腰,手在炕上摸,炕面烫得他手掌一缩。
但现在来不及犹豫了,他心一横,开始快速扒拉起四周焦黑的被子。
终于,他在炕角落里找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小宝蜷缩着,一动不动。
宋恩泽的心猛地揪紧了,他一把把孩子抱起来,小家伙轻得吓人,软塌塌的没有任何反应。
他来不及细看,把湿棉被裹住孩子,把最厚的一层盖在小宝头上,然后转身就往外冲。
回去的路比进来难十倍。
刚才经过的那段过道,头顶的房梁发出了不详的嘎吱声。宋恩泽抬头一看,一根烧了大半的木梁正在往下坠。
他猛地加速,整个人像头蛮牛一样撞了出去。
身后轰的一声巨响,房梁砸了下来,带着一片火星和碎瓦。
有个碎瓦片擦着他后脑勺飞过去,划开了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鲜血顺着脖子流下来,门口的火帘子挡在面前,他抱着孩子,硬生生从火帘子里闯了出来。
“出来了!出来了!”
人群爆发出一阵喊声。
宋恩泽从火场里冲出来的那一刻,身上的棉被已经在冒烟了,后背好几处被烧穿,露出里面烫红的皮肉。
他踉跄了两步,把怀里的孩子递了出去。
“孩子……先看孩子……”
陈佩云疯了一样扑过来接住小宝,哭喊着孩子的名字。
有人赶紧把孩子接过去检查。小宝的脸黑乎乎的,嘴唇发紫,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活的!孩子还活着!”
这句话一出来,陈佩云直接哭瘫在了地上。
沈景儒的腿一软,整个人靠着旁边的树干滑了下去,老泪纵横。
沈清辞冲到宋恩泽面前,看见他后背上那几处触目惊心的烫伤,手都在发抖。
“恩泽……你的背……”
宋恩泽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儿,但嗓子里呼噜呼噜的,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他的视线开始发花,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的声音忽远忽近。
“恩泽?恩泽!”
沈清辞的脸在他眼前晃了两下,然后整个世界像被人按了开关一样,黑了。
他的身体往前栽倒。
沈清辞尖叫了一声,死死撑住他的身体,但一百七八十斤的大男人往下坠的力量不是她一个人能扛住的,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恩泽!恩泽你醒醒!”
沈清辞跪在地上,宋恩泽的头枕在她腿上,眼睛闭着,脸上全是黑灰。后脑勺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染红了她的裤腿。
“来人啊!快叫医生!”
周围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跑去喊赤脚医生,有人继续泼水灭火,有人去照看小宝。
沈清辞抱着宋恩泽的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他脸上。
她一只手死死按着他后脑勺的伤口,手上全是血。另一只手不停地擦他脸上的黑灰,擦了又擦,越擦越模糊。
“你不是说你厉害吗……你不是说你打猎都不怕吗……那你也不能不要命的冲进去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到最后已经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旁边陈佩云抱着小宝,一边哭一边喊:“恩泽!恩泽你千万撑住啊!妈求你了,你可不能出事啊!”
沈景儒老泪纵横,拄着树枝一步一步挪到宋恩泽跟前,蹲下去探了探他的鼻息。
“人还有气,应该是吸了太多浓烟。赶紧把他翻过来,侧卧,头偏一边,别堵住气道。”
沈清辞手忙脚乱地按照父亲说的做了。
宋恩泽的身体被翻过来的一瞬间,他后背上的伤暴露在火光下。
好几处皮肤烧起了水泡,有两处皮肉外翻,看着渗人。
沈清辞的手一直在抖,但她硬撑着没崩溃,用最后一点理智撕下自己的衣服下摆,盖在宋恩泽的伤口上。
“恩泽,你撑住……医生马上就来了……你撑住……”
赤脚医生刘大夫是被人从被窝里薅起来的,跑来的时候鞋都穿反了。
他蹲下来翻了翻宋恩泽的眼皮,又听了听心跳。
“人没大事,呛了不少烟,加上后脑勺磕了一下,这才陷入了昏迷。烫伤不轻,还好都是皮外伤。”
“先把人抬回去,我给他处理伤口。”
闻讯而来的宋文峰和几个汉子抬来一块门板,把宋恩泽抬了上去。
沈清辞寸步不离跟着,一只手紧紧攥着宋恩泽的手,指节发白。
宋恩泽的手垂在门板边上,沾满了着血水和灰尘。
宋家院子里,王秀花看见儿子被抬回来的那一刻,腿直接软了,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我的天爷啊……这是咋了这是!”
宋富邦从炕上撑着要起来,被泪眼婆娑的王秀花反手按住了。
“你给我躺着,家里不能再有人出事了,恩泽有我看着!”
王秀花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愣是没哭出声。她抹了把脸,翻身下炕,开始烧热水、撕布条、找药油。
赤脚医生刘大夫在里屋忙活了小半个时辰。后脑勺的伤缝了三针,后背的烫伤涂了獾油用纱布裹了一层又一层。
“最少躺三天,别碰水。后背的伤要是感染了就麻烦了。”刘大夫交代完,收拾药箱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沈清辞守在炕边,握着宋恩泽的手,一声不吭。
王秀花端了碗姜汤进来放在桌上,瞅了眼儿媳妇通红的眼睛,叹了口气。
“清辞,姜汤你也喝点,你今晚吓得不轻。”
“妈,我不渴。”
“不渴也喝两口,别把自己也熬倒了。”
沈清辞摇了摇头。
王秀花叹了口气,转身出了屋。
油灯昏黄的光照在炕上,宋恩泽脸上的黑灰被沈清辞用湿毛巾一点一点擦干净了。
擦完之后,沈清辞把毛巾放回盆里,又重新握住了他的手。
夜深了。
村里的火最终被扑灭了。牛棚烧得只剩下半截土墙,沈家的东西全没了。
沈景儒和陈佩云抱着小宝,被村里人暂时安置在了晒谷场旁边的仓房里。
直到凌晨三点多,宋恩泽的手指动了一下。
沈清辞猛地抬头。
宋恩泽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恩泽!”
沈清辞趴到他跟前,声音又惊又喜,带着浓重的哭腔。
宋恩泽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嘶哑着挤出两个字。
“小宝……”
“小宝没事,救回来了,人醒了。”
宋恩泽闭了闭眼,长长吐了口气。
“你可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昏了多久……”
“快四个小时了。”
宋恩泽想笑,但牵动了后背的伤,龇了下牙。
“没事……我皮糙肉厚的……”
沈清辞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伸手轻轻锤了他胸口一下。
“你还说没事!你后背烫成那样你说没事!你后脑勺缝了三针你说没事!宋恩泽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她从来没叫过他全名,这是头一回。
宋恩泽抬起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
“媳妇儿,我要是不进去,小宝就没了。那是咱侄子。”
沈清辞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她当然知道。
可她更怕失去他。
宋恩泽没再说这个话题,嘶哑着嗓子问了一句:“火……怎么起来的?”
沈清辞摇了摇头:“不知道,大家都在忙着救火,还没来得及查。”
宋恩泽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牛棚虽然破,但都是土坯墙,没什么易燃的东西。沈家人住了几个月了,从来没出过事。
今天晚上,偏偏就在他去县城卖了何首乌、刘大勇在半路上蹲过他之后,火就烧起来了。
巧合?
他不信。
宋恩泽的手在被子底下慢慢攥紧了。
“清辞。”
“嗯?”
“明天一早,让我哥去火场看看,找找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沈清辞愣了下:“你怀疑……有人故意放的火?”
宋恩泽点了点头。
他扭头看向窗外,窗户纸上还映着远处残余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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