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府。
陈长安将最后一道红烧鱼端上桌,然后在桌旁的空位上坐下。
这是一张八人桌,他本来打算叫抱琴她们一起吃的,作为现代人,在陈长安的心里,并没有什么主仆之分。
只不过,虽然他再三邀请,但那几个小丫鬟死活就是不坐,陈长安也不再勉强。
几个小丫鬟围在院子里吃,倒也热闹。
他望向对面,笑着对大宁皇帝说道:“一点粗茶淡饭,还望宫伯父不要嫌弃。”
大宁皇帝掀开酒封,亲自将四人的酒杯斟满,笑呵呵说道:“月儿经常说你厨艺超凡,堪比宫中的御厨,今日正好尝尝你的手艺……”
他夹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
平心而论,这鱼做的,没有御膳房的好吃。
御膳房的御厨,都是从各地选拔上来,万里挑一的名厨,厨艺都是一等一的好。
皇宫的食材,也都是最新鲜,最顶级的,但他从这一口鱼肉里,却吃出了和御膳房做的山珍海味不同的味道。
皇宫不缺美食,从食材挑选,到摆盘的造型,都无可挑剔,但却毫无温度。
宫中的食物,都是冷盘,既没有食物的温度,也没有人情的冷暖。
陈长安做的饭菜,味道上虽然不如御厨,但却有着食物的温度,也有人间的烟火。
“嘶……”
他吃得太急,甚至被烫了一下,却舍不得吐出来,好一会儿才咽下。
他抬手举杯,脸上满是松弛笑意,道:“来,我们碰一杯,恭贺你乔迁新居!”
“干杯!”
四人举起酒杯,轻轻地碰在一起,清脆的声音,在房间之内回荡。
大宁皇帝小口饮着御酒,品尝着极具锅气的家常菜,看着对面意气风发的少年,又转头看了看温婉安然的昭月,活泼率真的清霜,近日来的压力与疲惫一扫而空,心中只剩一片安宁……
……
第二天,陈长安起了个大早。
昨天晚上,他并没有喝多,只是陪着宫月姑娘的父亲小酌了两杯,反而睡得更香。
科举已经彻底结束,今天是腊月二十五,再过几天就过年了。
按照惯例,过完年之后,新科进士们,就会被正式授予官职。
一甲三人,百分百是会进翰林院的,而且会立刻入职。
二甲三甲,则要看朝廷官职的空缺,进行短则一个月,长则半年一年的等待,在这期间,还要在朝中各部观政学习,相当于实习观摩。
陈长安作为状元,他的官场之路,其实已经被定制好了。
到时候,他一定会被授予翰林修撰的官职,这倒是和明朝的情况有些类似,只不过,明朝的翰林修撰是从六品,大宁则是正六品。
翰林修撰的职责,主要是修书和修史,看似没有什么实权,做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似乎还不如当个县令,又或者在六部担任某个实职。
但朝廷对此,有着很深的用意。
让状元从史官做起,是为了让他们迅速了解国家历史、典章制度和朝廷运作流程,积累知识,经验以及视野,为以后担当大任做准备,这是其他进士求也求不来的事情。
洗漱完毕之后,陈长安走到外面,舒展了一下身体,准备练功。
而与此同时,今日的早朝,也正式开始。
当今陛下勤于政事,除了朝廷制定的假日之外,每日的早朝,风雨无阻。
朝堂之上的气氛,比往日轻松了太多太多。
这些年,燕国就像是压在大宁君臣头上的一座大山,不仅在前线与他们交战越来越吃力,就连文治,都快要被燕国赶上来了。
陈长安两次挫败燕国想要争夺文道魁首的阴谋,大大振奋了大宁臣民的精神,也是对大宁百年庆典最好的献礼。
各部官员轮番奏事之后,吏部尚书周正明缓步出列,朗声道:“启奏陛下,本届新科进士已经考选完毕,依制授职,状元陈长安,才学冠世,拟授正六品翰林修撰,入阁掌修史校书之职;榜眼,探花拟授翰林编修,余者分授各部观政、地方佐贰,伏乞陛下圣裁。”
朝廷对于进士们的安排,早有定制,吏部尚书此言,只是走个流程。
大宁皇帝正要点头准奏,一道人影从队伍中走出来,躬身道:“陛下,臣有本奏。”
众人循声望去,正是监察御史张伦。
此人向来以刚直敢言著称,下到七品县令,上到内阁大臣,他都弹劾过。
明面上,他是不惧权势的御史,但所有人心知肚明,此人不过是三皇子的一条忠犬,借着御史的身份,专门在朝堂上攻讦异己。
不知道他这次站出来,又要攻击谁了。
大宁皇帝眉头微微一动,淡淡道:“准奏。”
张伦再次躬身拜了拜,说道:“新科状元陈长安,殿试之上扬我大宁国威,守我文脉正统,此等功绩,朝野共睹,堪称仕林百年第一人……”
一众官员面露讶色,还以为张伦是来弹劾谁的,没想到,居然是来拍陈长安马屁的。
状元郎又不在殿上,他就算想要拍他的马屁,状元郎也看不见。
不过,就在这时,张伦话锋骤然一转,语气变得肃然起来,沉声道:“然,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不能相抵,大宁首重孝道,上至朝臣,下至百姓,皆以孝悌为本,状元郎乃是科举头名,当为天下士林表率,但他身为人子,日前乔迁新居,生父登门,他竟将其拒之门外,冷眼相向,绝情寡恩,有亏人子之道,更是有违孝道……”
他抱着弧板,声音再次提高:“翰林院乃储才之地,掌修国史,垂范后世,若非品行端正,孝德具足者,岂能担此要职,臣以为,陈长安孝道有亏,不堪担任翰林修撰,陛下向来赏罚分明,臣恳请陛下暂缓其授职,责令其归家省过,侍奉生父,尽人子之孝,待其德业兼备,再行任用,以正士风,以明教化!”
这一席话掷地有声,殿内一片安静。
谁都知道陈家那些事情,张伦身为御史,自然不可能不清楚,但他刻意用春秋笔法隐去了陈文远夫妇是怎么苛待诬陷陈长安,将他赶出家门,步步陷害的,只抓住陈长安不敬陈文远的事实不放……
但问题是,大陆诸国,都首重孝道。
一个连父母都不孝顺的人,怎么能指望他忠于君王,忠于百姓?
状元郎就算是有万般理由,陈侍郎也是他的亲生父亲,吏部的官员考核中,很重要一条就是孝道……
张伦以大义压人,又刻意提及陛下赏罚分明,好像陛下不处罚陈长安,就是陛下赏罚不分明一样。
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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