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学士第一个凑上前,目光落在考卷上。
他习惯性地先扫了一眼开篇。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
君子说,学习是不可以停止的,这个开篇算是稳妥,并无出奇之处。
但当他读到“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时,眉头却微微一动,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目光逐渐凝住。
从这两句,他竟看出了深深的哲思。
任何人通过发愤学习,都能进步,今日之我可以胜过昨日之我,学生也可以超过老师。
考生用这两个妙极的比喻,达成了劝学的目的,而要做到青出于蓝,冰寒于水,必须通过不断的学习,也就是“学不可以已”,又呼应了文章的第一句。
“吾尝终日而思矣,不如须臾之所学也……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读到此处,林大学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读到这里,他的呼吸明显急促了许多。
在他身旁的赵大学士侧着身子,忍不住将脑袋往前凑了凑,几乎是贴着林大学士的肩膀,低声念道:“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念完之后,他沉默了片刻,一双老眼中绽放出异样的光彩,喃喃道:“竟有如此奇文……”
另外两位大学士,目光也死死地盯着这份考卷,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这篇文章用具体、形象的事物,来比喻抽象深奥的道理,比喻中蕴含着深刻的思想洞察。
这些比喻都取材于日常生活,即便是幼童,也能轻松地看懂。
整篇文章,排比铺陈,气势如虹,对比鲜明,褒贬立判,对仗工整,朗朗上口,不仅仅在内容上做到了《劝学》,也非常适合作为孩童的启蒙文章,达到《劝学》的真正目的。
“天见其明,地见其光,君子贵其全也……”
看完这篇文章,厅内陷入了久久的安静。
几位大学士像是木头一样,整整地站在那里,还沉浸在这一篇文章带给他们的震撼中。
因为看多了平庸之作,而产生的麻木与疲惫,也在不知不觉间,一扫而空。
对于他们来说,读到一篇好文,如饮美酒,让人不知不觉间沉醉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林大学士长长地舒了口气,感慨道:“老夫批阅科举文章三十余载,从未见过有人将科举题目写到如此深度,若不是亲眼所见,老夫甚至会以为这是哪位圣贤的遗作……”
赵大学士抚须赞道:“绝世好文,真乃绝世好文啊,老夫敢说,就算他科举不中,仅凭这篇文章,此子便足以名留青史……”
周大学士深吸口气,看向众人,问道:“依诸位之见,这篇文章,应该评为何等?”
他话音刚落,另外四位大学士便毫不犹豫地开口。
“甲上。”
“甲上。”
“甲上。”
“甲上。”
四人异口同声,没有半分犹豫。
甚至在他们看来,甲上只是科举文章的评分上限,而不是这篇文章的上限。
这篇《劝学》,注定是要传世不朽的。
周大学士点了点头,用朱笔在考卷的右上方,郑重地写下一个“甲上”。
这是此届科举的第一篇“甲上”文章,也是历届科举以来,第一篇甲上。
赵大学士脸上浮现出好奇之色,问道:“这篇文章,不知是何人所写,难道是张怀玉,还是沈书言,杜云飞……”
他说的这三位,都是大宁年轻一辈的翘楚,尤其擅长文章。
周大学士摇了摇头,说道:“不可能,他们有几分本事,老夫还是清楚的,这不是他们能够写出来的文章……”
不止这三名考生写不出来,就连在座的几位大学士,也写不出来这样的文章。
几位大学士的心中极度好奇,能写出这篇千古奇文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有如此的文采,应该早就名扬天下了才是,为什么还要参加科举?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了这份考卷的左上角。
他们拿到的考卷,并不是原稿,而是誊录官抄写的,上面也没有考生的名字,只有一个编号。
九五二七。
这是写出这篇文章的考生编号。
几位大学士将这个编号默默记在心里,然后回到了自己的位置,继续阅卷。
留给他们阅卷的时间是有限的,就算是遇到绝世好文,他们也不能沉醉太久。
只不过,他们坐在椅子上,心绪却久久地不能平复。
刚才那篇文章,就像是一杯好茶,喝完之后,满口生津,看完那篇文章之后,再看其他的文章,顿时觉得寡淡无味……
虽然还有数千份文章未曾批阅,但几位大学士都心知肚明,这届科举,文章这一科的魁首,已经没有任何悬念了……
与此同时。
文华阁一楼,西侧偏厅。
与楼上几位大学士的沉闷麻木截然不同,这处偏厅的气氛,明显更加活跃。
一篇文章,至少千字以上,看上几篇,便会头晕脑胀。
但一首诗词,则只有寥寥数十字,扫上一眼,考官心中便已有评级。
十位考官分坐两排,面前各自摊着厚厚一摞考卷。
他们阅卷的速度很快,时不时的,还会有人低声念出一两句诗词,引得旁边的人点评几句。
前翰林院大学士李延年坐在正中,作为主考,他不需要像其他几位考官一样,批阅那么多的考卷。
初评的几位考官,会从近万份答卷中筛选出评分为甲的佳作,由他进行最终的评级。
他也会看看初评考官们已经评过的试卷,看看有没有遗漏的佳作。
第一天下来,送到李延年案头的候选卷子不过三十余份。
这个数量,在近万份考卷中,百中无一。
李延年拿起第一份候选卷,展开扫了一遍,卷上是一首写“柳“的七言绝句。
诗中提到了折柳送别的老典故,用词也算工整,但整体读下来,不过是前人写过无数遍的意思换了几个字重说一遍,毫无新意。
他提笔在卷边打了个“乙上”字,便放到了一旁。
第二份写的是“雪”,用了几个颇为新鲜的比喻,李延年略感欣慰,仔细看完后给了一个“甲下”。
第三份写“月”,开头两句还算清丽,后两句却落了俗套,李延年叹息一声,勉强给了一个“乙”。
不远处的几位考官,一边阅卷,一边闲聊。
“这个考生写了三首诗词,竟然还都不错。”
“我这里刚刚有个写了五首的,看来应该是押中了不少意象,可惜写得太差,没有一首入眼的。”
“我这里还有一个写了六首的,虽然没有绝佳之作,但首首都是精品,还真的是难以取舍。”
“依我看,科举诗词这一科,也应该改改了,意象太容易押中,有的考生花高价买了不少诗词,能押中三首以上,这和作弊有什么区别?”
……
听着众人的议论,前国子监祭酒顾怀远拿起一份新的考卷。
试卷入手,他整个人就微微一愣。
诗词一科,只需要在十个意象中选一个就行。
有的考生选了两个,三个,想要搏一搏机会,也能够理解。
诗词的篇幅不像文章那么长,少则二十余字,多则四五十字,落在纸面上,也就是两三行而已。
但这一份考卷之上,字迹密密麻麻,竟是填满了整整一张考卷。
顾怀远数了数,这个考生,竟然写了十首诗词,将所有的意象都用了一遍……
他阅过数届科举的考卷,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一科写十首诗词的,忍不住嘶了口气。
一名考官偏头看了一眼,笑问道:“顾大人,怎么了,难道是阅到了佳作?”
顾怀远摇了摇头,说道:“不是,我还没看内容,但这位考生,竟然写了十首诗词,将所有的意象都写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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