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阁二楼。
东侧厅房。
五位翰林院大学士,坐在一张长案四周,正在批阅科举文章。
厅内安静得出奇,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偶尔夹杂一两声压抑的轻咳。
文章作为科举的第一科,虽然权重不如策论,但也十分重要。
按照例行的规矩,所有的文章先按“甲”“乙”“丙”三档粗分,再在每一档中细分为上中下三品,总共九等。
丙等为及格,乙等为良好,甲等为优秀。
若是文章评级在“乙”以下,则策论和诗词分数再高,也与进士无缘。
而评分为甲等的文章,则会被选入科举文章精选,编纂刊印成册,由翰林院发行。
每一届科举的文章精选,都是下一届科举考生必买的。
对于翰林院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进项,而对于每一届的考生而言,也以文章被选入为荣。
周大学士坐在长案正中,看了十几份考卷之后,蹙起眉头,缓缓地摇了摇头。
这十份考卷,评级最高的,仅为“丙上”。
也就是说,无论这些考生的诗词和策论写得多好,他们的科举之路,到这里就结束了。
放下这份试卷之后,他看向身边几人,问道:“诸位,你们手上,可有甲等的文章?”
另外几位大学士闻言,纷纷摇头。
“没有,我这里最高的,只有乙而已。”
“我看了百余份,最好的,堪堪是乙下……”
“我这里倒是有个乙上的,不过距离甲等,还有些距离……”
“这一届考生的文章,远不如前几届啊。”
……
周大学士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正因如此,才有这篇劝学的考题,倘若不能扶正大宁学风,大宁文坛,就没有未来了……”
这时,一位大学士忽然轻咦了一声。
他将手中的试卷又看了一遍,然后看向众人,说道:“诸位,看看这篇文章……”
几位大学士凑过去,目光落在卷面上。
文章的开篇不算惊艳,但视角新奇,他将学习分为“为己之学”和“为人之学”,并且认为真正的学习,应当是向内充实自身,而非向外博取虚名。
这个论点,是此前的所有答卷中,都未曾出现的。
周大学士读完,沉默了片刻之后,开口道:“立意不错,论述也算扎实,虽然在文笔上略有不足,但在格局上,已经压过今天咱们看过的大多数试卷了……”
他从笔架上取过一只批卷用的朱笔,在卷边端正地写下两个字:“甲下。”
一旁的几位大学士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甲下,这是今天批阅了近千份文章之后,第一个触及甲等的分数。
即便只是甲下,也十分了不得了。
历年科举文章中,能得到甲下的试卷,不超过二十份,而甲下之上的甲等,更是屈指可数。
至于甲上……,这是对一篇文章的至高评价,需要得到所有考官的一致认可,历届科举,还从来没有出现过甲上的试卷。
周大学士看着这份试卷,微微点头,说道:“文章能有甲下,此子若在策论和诗词上不出大错,进士是有望的……”
终于批阅到了一份还不错的试卷,几位大学士的心情好了些,继续批阅起其他的考生的文章来。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批阅文章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科举近万份文章,要在三天内批完,他们每人每天要批阅几百份,自然不可能每一份都认真地从头看到尾。
这些大学士钻研了一辈子的文章,只是扫上一眼,对于这份文章的评级,便会有一个大概的定位。
之后,再粗看一遍内容,若是有出彩的句子,评级便能上调,反之则下调。
这样一来,一个时辰之内,他们便能批阅百份文章左右。
几个时辰过去,包括周大学士在内,所有人都看得头昏脑涨。
近万份考卷,写的都是《劝学》,大多数考生,都是从差不多的角度切入,写的内容也大同小异,看了多了,他们已然麻木……
这一届考生的文章质量,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参差。
数千份考卷中,能到乙等的只有不到两成,甲等至今只有一个甲下。
大多数考生写的都是些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三岁孩童都会说的道理,愣是被他们写成了长篇大论,凑满了千字还在硬凑。
周大学士有些机械地拿过下一份考卷,目光木然地望上去。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
开篇平平无奇,周大学士的目光没有任何波动,视线下移,如果第二句也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这篇文章的评级,就很难超过乙下。
“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故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
读到这一句,他的身体微微一震,因为坐的太久而弯下的腰背,也缓缓挺直。
“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顺风而呼,声非加疾也,而闻者彰。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这一句读完,周大学士的身体再次一震,浑浊的老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周大学士捧着这张考卷,猛然站起身,这几个时辰积攒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目光灼灼地盯着这篇文章,连声道:“好,好,好啊!”
读到这篇文章,他仿佛读到了圣贤之文。
这不仅仅是一篇规劝人们学习的文章,其中所蕴含的思想与哲理,以及对人性深刻的洞察,简直振聋发聩……
很难想象,这样的文章,竟然是科举的考生写出来的,在周大学士看来,哪怕是当世有名的几位大儒,都写不出这样的文章来……
几位大学士原本都已经批阅得头昏脑涨,各自靠着椅背,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一副强撑着熬时间的模样。
听到周大学士那几声“好”,四人的身体同时一震,抬头望着他,脸上露出意外至极的表情。
周大学士在翰林院坐了三十余年,性情沉稳持重,今日这般失态,他们还是头一回见。
林大学士率先放下手中的朱笔,站起身走了过去。
另外三位学士对视一眼,也纷纷放下笔,围到了周大学士身旁,目光望向他手中的那份考卷……
他们十分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文章,能让周大学士如此失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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