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牛的铃铛响了一声,蹄子踏出方府大门。

城北官道上行人稀少,陈安顺拍了拍二牛的脖子,灵力往牛身上一灌。

二牛吃了整整一个月的二阶下品兽元丹,体魄早已今非昔比。

四蹄一蹬,一步便是一百六十丈,青石板路面被踩得咔咔响,路边的灌木被带起的劲风压弯了腰。

三百里。

不过小半个时辰,城北的山峦已经被甩在身后,四周的地势越来越荒,草木越来越稀。

陈安顺收了缰绳,二牛慢下来。

神识铺开,方圆五里尽收眼底。

找阴气重的山谷。鬼道人那本破书上写得清楚,枯骨谷阴气极重,月圆之夜谷底渗出庚金矿液。

第一处山谷,阴气淡薄,不是。

第二处,有阴气,但谷中长满了杂草,没有白骨的痕迹。

第三处、第四处……

一个时辰过去。

陈安顺的神识扫到东北方向一处狭长的裂谷时,整个人的脊背绷了一下。

阴气浓得发腻。

从谷口往里灌,带着一股腐朽的腥甜味。

二牛的鼻子抽了两下,四只蹄子往后退了半步,哞了一声,不太情愿。

陈安顺翻身下牛,把缰绳拴在谷口一棵枯死的老树上。

往里走了三十丈。

白骨。

满地都是。

人骨、兽骨、不知名的妖兽脊椎,层层叠叠铺了一地,有些已经风化成粉,有些还泛着幽幽的磷光。

枯骨谷。

鬼道人诚不欺我。

陈安顺的拇指在归元刀柄上搓了一圈,往谷深处走。

走了不到百丈,一声低沉的嚎叫从前方传来。

铁背风狼。

一群,至少二十只。灰黑色的皮毛下覆着一层铁青色的甲片,金色竖瞳在暗处闪烁。为首的那只体型比其余大了一圈,脊背上的铁甲泛着暗金色光泽。

二阶中品。

陈安顺把归元刀从背上解下来,刀鞘在掌中转了半圈。

正好。

血煞修罗身刚突破小成,三万斤底力还没在实战中试过手。这群铁背风狼,拿来练刀正合适。

他的脚往前迈了半步。

神识忽然捕捉到两道灵力波动。

从谷的另一侧传来,筑基前期,一男一女。

陈安顺的脚收回来。

“……该死的杨恨天……”

风把那边的声音送过来,断断续续,但这几个字砸进耳朵里,清清楚楚。

杨恨天。

陈安顺的后脑勺一麻。

那个化神跌落金丹的天外来客,被倾天老祖追杀后下落不明的杨恨天,这两个人跟他有关系?

归元刀无声入鞘。

陈安顺转身,三步回到谷口,翻身上了二牛。一拍牛颈,二牛蹄子一蹬,无声无息地遁出两百丈外,隐入一片乱石堆后。

气息收敛。

筑基六层的神识穿过两百丈的距离,将那对男女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男的穿着青色长衫,书生模样,面容清瘦,下巴上留着短须。筑基一层。

女的一袭淡黄长裙,身段纤细,靠在男修身侧,筑基一层。

道侣。

男修的手里攥着一只玉瓶,站在狼群外围,叹了口气。

“没想到我们从西牛洲一路东逃,想要逃避魔灾,却一头撞到杨恨天的手里。”

女修把脑袋往他肩上靠了靠,整个人缩着,周身灵力波动不稳,显然受过伤。

“咱俩不知是不是沾染了霉气,这东胜洲那么大,怎么就碰见这魔头了。”

男修摇了摇头,把玉瓶往腰间一别。

“算了,抱怨也无用,还是将这庚金矿液采了,回去给那魔头复命吧。”

陈安顺蹲在乱石后面,二牛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西牛洲来的。

被杨恨天抓了壮丁,替他跑腿采矿液。

这两人知道杨恨天的藏身之处。

陈安顺的拇指在刀柄上停住,脑子里的算盘拨了三圈。

不急。

让他们先把活干完,把狼群赶走,矿液采好。等他们精疲力竭、防备最松的时候,再动手。

筑基六层对筑基一层,跟大人打小孩没区别。

但万一惊动了他们,这两人有什么保命手段直接跑了,那就白瞎了这条线索。

等。

陈安顺盘膝坐在二牛背上,神识锁定谷内,一动不动。

那对道侣花了整整半个时辰才把铁背风狼群驱散。

男修用的是火属性法术,女修辅以阵旗封锁退路,配合倒也默契。但二阶中品的头狼凶悍,男修的左臂被咬了一口,鲜血淋漓。

狼群退去后,两人跌跌撞撞走到谷底。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裸露的岩层上。岩缝间,银白色的矿液正缓缓渗出,一滴一滴,汇成细流。

庚金矿液。

男修单膝跪地,把玉瓶凑到岩缝下方,一滴一滴地接。女修在旁边警戒,但浑身的灵力已经消耗了七八成,站都站不太稳。

陈安顺从二牛背上无声落地。

归元刀没拔。

血煞修罗身运转,暗红色的纹路从脖颈蔓延至四肢,三万斤底力灌入双腿。

一步。

两百丈的距离,在筑基六层的全力爆发下,不过眨眼。

男修的后脑勺还没来得及传递危险信号,一只手已经扣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女修尖叫了半声,第二只手已经捏住了她的脖颈。

三万斤的力道压着,两个筑基一层的修士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说。”

陈安顺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杨恨天藏身何处?”

男修的脸贴在地上,嘴里全是泥土和碎石。他挣了两下,纹丝不动,整个人被按得死死的。

苦笑从喉咙里挤出来。

“道友,我也想告诉你。”

他的嗓子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在抖。

“可惜我识海中设有禁制,若透露半分,便会直接触发爆炸。”

陈安顺的手没松。

识海禁制。

杨恨天的手段,金丹境布下的神识禁锢,筑基修士根本无力抵抗。硬逼,只会把人逼死,线索断了就什么都没了。

但金丹后期的虞真人,未必破不了。

陈安顺松开手,退后一步。

两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起来。”

陈安顺从腰间解下缰绳,把两人的双手反绑在二牛背上。

男修的玉瓶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晃了晃。

大半瓶庚金矿液,银白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顺手塞进储物袋。

翻身上牛,一拍牛颈。

“走。万灵峰。”

二牛的四蹄踏碎月色,往南方疾驰。

……

万灵峰。

虞少微站在那株老桃树下,丹凤眼半阖着,听完了陈安顺的汇报。

两个被绑着的西牛洲修士跪在三步外,抖得筛糠一般。金丹后期的灵压笼罩下来,他们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识海禁制?”

虞少微的手抬起来,两根手指搭在一起,轻轻一弹。

一只拇指大小的虫子从他袖口里钻出来。通体漆黑,六足细长,头部两根触须不停颤动。

二阶噬魂虫。

专食神识禁制的异虫。

虫子落在男修肩头,顺着脖颈往上爬,钻进耳道。

男修的身子猛地一僵,两只眼珠往上翻了半截,嘴巴张开,无声地痉挛了几息。

女修那边,第二只噬魂虫已经钻了进去。

一刻钟。

两只虫子先后从耳道里退出来,腹部鼓胀了一圈,懒洋洋地爬回虞少微的袖口。

男修的身子软下来,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汗。

但那双眼睛亮了。

禁制没了。

“清泉往西三千里,东胜洲西部魔渊。”

男修的嘴一张开就收不住,积压的信息倾泻而出。

“正是杨恨天的藏身之处。另外,杨恨天已经和西牛洲魔教联系上,不再孤身一人。”

虞少微的丹凤眼睁开了。

魔渊。

西牛洲魔教。

他的脚往虚空中踏了一步,身形已经升到半空。

顿了一息。

又落回来。

陈安顺看着虞真人那只悬在半空又收回来的脚,没吭声。

虞少微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简,神识探入,三息后弹出。

玉简化作一道流光,往容英界的方向破空而去。

“还是稳一手。”

虞少微的丹凤眼扫了陈安顺一下。

“杨恨天既然联系上了西牛洲魔教,身边未必没有其他金丹坐镇。让老祖出面,更稳妥。”

陈安顺长揖到底。

虞少微转身往绝壁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那两个西牛洲的,暂且关在万灵峰地牢里。等老祖那边有了回音,再做处置。”

话音落地,人已经消失在桃树的阴影里。

陈安顺直起腰,往那对跪在地上的道侣看了一眼。

男修的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女修靠在他肩上,浑身还在发抖。

陈安顺从储物袋里摸出那瓶庚金矿液,在手里转了一圈。

银白色的液体贴着瓶壁缓缓流动,庚金之气从瓶口的缝隙里往外渗。

品阶不高,二阶下品。但胜在纯净,没有杂质。

白捡的。

他把玉瓶收回储物袋,翻身上了二牛,往山下走。

月亮挂在万灵峰顶上,又圆又亮。

二牛的铃铛在夜风里晃了一声,蹄子踏上下山的石阶。

陈安顺的拇指在归元刀柄上搓了一圈。

杨恨天联系上了西牛洲魔教。

申公虎说过,弑天魔教的祭坛是双向的,天外来客就是从那里爬进来的。如今杨恨天反过来联系魔教,这是要借兵?还是要借路逃回天外?

不管哪一种,都不是好消息。

二牛的蹄子踏出万灵峰山门的时候,一道流光从容英界的方向破空而来,没入峰顶虞少微所在的方向。

老祖的回信,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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