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二牛的铃铛晃了两声,蹄子踏上坊市的青石板路。

陈安顺翻身下牛,把缰绳拴在东胜商会门口的石桩上。

二牛打了个响鼻,脑袋往石桩上蹭了蹭,安安静静蹲下来。

丹田里筑基六层的灵力沉甸甸地转着,比昨天又厚实了一分。

小雷劫的造化之力还在经脉里缓缓流淌,每一缕都在打磨着庚金灵力的纯度。

舒服是舒服。

但接下来呢?

金煞凝元露用完了,白虎凝元断货了。

筑基六层往七层走,需要的灵物品阶更高、数量更大。手里有灵石,花不出去,比没钱还憋屈。

陈安顺迈进东胜商会的大门。

白胖掌柜远远看见他,两条短腿刚要迎上来,陈安顺抬手朝楼上一指。

“申道友在不在?”

白胖掌柜连连点头。“在在在,三楼呢!”

陈安顺没再搭理他,径直上了楼。

三楼静室的门敞着。

申公虎正靠在椅子里,一只脚翘在桌沿上,手里捏着一枚玉简在看。听见脚步声,金色的瞳仁抬起来,随即咧开一口白牙。

“陈道友!”

他把玉简往桌上一丢,两条粗壮的胳膊撑着扶手站起来,虎背熊腰的身板把半间屋子都填满了。

“昨日那道小雷劫,可是道友的手笔?”

陈安顺在对面坐下,没否认。

申公虎的拳头在桌面上擂了一记,震得茶杯跳了跳。

“好!一月破一层,整个清泉坊市谁不在议论?江云丹楼那帮人昨晚喝酒,全在猜你什么时候到筑基后期。”

他拍了拍手,朝楼梯口喊了一声。

片刻后,一名侍女端着两壶灵茶上来,轻手轻脚地摆在桌上,退了出去。

申公虎给陈安顺倒了一杯,自己也灌了一口,金色瞳仁里带着点好奇。

“不知道友此次来访,是为何事?”

陈安顺端起茶杯,没急着喝。拇指在杯沿上搓了一圈,长叹了一声。

“我修行进展虽快,所需灵物却多。”

他把茶杯搁下,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记。

“过去是穷,有灵物也买不起。如今几番筹措,倒也攒了些家底。可突破到六层之后,才发现一个更要命的问题。”

申公虎往前探了半个身子。

“什么问题?”

“有灵石,没处花。”

陈安顺的手朝楼下一指。

“白虎凝元,没货。金煞凝元露,限量。再往上的庚金灵物,连名字都没在你们商会的册子上见过。”

这话说得直白,半点没绕弯子。

申公虎往椅背上一靠,金色瞳仁里的好奇变成了了然。

这种困境,他见得太多了。

修仙界的资源分配从来不是公平的。九成的灵物握在大宗门和顶级家族手里,剩下一成流入市场,还没等普通修士反应过来,就被人抢光了。

大多数散修是穷死的,身无灵石,遇到灵物只能干瞪眼。

但也有一小撮人,跟陈安顺一样,腰包鼓得很,却发现灵石这东西到了某个层次之后,买不到想要的货。

“道友可知,这灵物从哪而来?”

申公虎端起茶杯,姿态松弛,一副要讲古的架势。

陈安顺摇了摇头。

这正是他今天上门的目的。

申公虎从西牛洲来,走南闯北,见识比东胜洲本土的修士广得多。上回聊弑天魔教和杨恨天的事,就让他受益匪浅。

申公虎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种,宗门自产。”

他的手指朝北边一点。

“像贵宗古渚仙门这等传承万年的大宗,内部必然有灵植园、灵兽培育场、矿脉开采区。万年积累下来的底蕴,不是外人能想象的。”

陈安顺的手指停住了。

容英界。田英当初在飞舟上说过,十万里疆域,灵田、妖兽领地、矿脉,全部造了册。

他在御兽峰待了那么久,整天不是修炼就是跑外勤,还真没留意过宗门内部的灵物流通体系。

回去得问问。

申公虎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种,野外搜罗。深山老林、荒海孤岛、古战场遗迹,天地灵气在某些特殊地形中自然孕育灵物。我们东胜商会的大半货源,就是靠散修和探险队从这些地方刨出来的。”

他摇了摇头。

“但这条路风险极高。能产出二阶上品灵物的地方,往往也是二阶上品妖兽的地盘。去十个人,能活着回来三个就算运气好。”

陈安顺的脑子里闪过鬼道人那本《彭氏周游记》。里头记的阴穴、古战场、地下黑市,走的就是这条路子。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

“第三种,秘境。”

申公虎的金色瞳仁亮了一下。

“天地之间存在许多独立的小空间,有些是上古大能开辟的洞府,有些是天地自然形成的裂隙。这些秘境进入条件苛刻,有的需要特定血脉,有的需要特定时辰,有的干脆就是找不到入口。”

他的手在空中画了个圈。

“正因为进入困难,内里的灵物往往千百年无人采摘,品阶之高、数量之多,远超外界。每一座秘境开启,都是一场修士间的血腥争夺。”

陈安顺把这条信息记下了。秘境。

申公虎把三根手指收回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补了最后一句。

“当然,还有弑天魔教那种路子。摆祭坛,跟天外做交易。灵物、功法、禁术,什么都能换。不过这条路子太偏门,知道的人不多,走的人更少。”

四条路。

宗门自产、野外搜罗、秘境探索、天外交易。

陈安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第四条暂时跟他没关系,第二条风险太高且效率低,第三条要看机缘。

眼下最现实的,反而是第一条。

他在御兽峰挂着内门弟子的名头,每月十万灵石的月供都拿了,宗门内部的灵物兑换体系居然一次都没用过。

纯粹是在外面野惯了,没想起来自己背后还靠着一座万年大宗。

“申道友果然见多识广。”

陈安顺站起身,朝申公虎拱了拱手。

“今日受教了。”

申公虎摆了摆手,金色瞳仁里带着笑。

“道友客气。往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东胜商会虽然高阶灵物紧缺,但消息渠道还是畅通的。哪里有秘境要开、哪里有灵物拍卖,我这边都能第一时间知会道友。”

陈安顺点了点头,转身下楼。

二牛还蹲在门口,铃铛在风里晃了一声。陈安顺翻身上去,往方府的方向走。

归元刀横在膝上,日光照着刀鞘上的纹路。

四条路里,第一条最稳。但他人在清泉府,容英界远在天边,中间隔着三天飞舟的路程。亲自跑一趟太耗时间,传讯才是正道。

回到方府后院。

陈安顺在石桌前坐下,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枚空白玉简。神识探入,一行行字迹在玉简内壁浮现。

“呈御兽峰大长老田英。”

“弟子陈安顺,近日修行精进,已突破筑基六层。然所需庚金属灵物日益增多,至少是二阶中品,二阶上品为佳,灵石皆可商议。”

“不知宗内灵植园或库房是否有相关留存?还请大长老帮忙留意,若有合适之物,可遣人告知于我。”

“弟子叩首。”

神识收回,玉简封好。

陈安顺把玉简攥在手里,起身往坊市走。

清泉坊市如今热闹得很,两百间铺面全满,街道上修士来来往往,灵力波动此起彼伏。

陈安顺的神识扫了一圈,很快锁定了一个熟悉的灵力特征。

坊市东街,一间卖符箓的铺子门口,一个穿着御兽峰外门制式道袍的年轻修士正在跟掌柜讨价还价。

练气中期,面生,但道袍上绣着的灵兽纹章不会认错。

陈安顺走过去。

年轻修士回头,看见陈安顺腰间的内门令牌,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见过师兄!”

“你什么时候回容英界?”

年轻修士愣了一拍。

“明、明日就走,弟子是来采买些外界的杂物……”

陈安顺把玉简递过去。

“帮我把这个交给大长老田英。”

年轻修士双手接过,连连点头。

“师兄放心,弟子一回去就送到大长老手上!”

陈安顺转身走了,没多说一个字。

歪脖子枣树底下,石桌上还搁着今早没喝完的半杯凉茶。

陈安顺坐回去,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着。

宗门那边的回信,快则五六日,慢则半月。

等消息的这段时间,不能干坐着。

他从储物袋里翻出那本珍藏许久的《彭氏周游记》,翻到中间某一页。鬼道人的字迹歪歪扭扭,但记得事无巨细。

“……传闻清泉以北三百里,有一处枯骨谷,谷中阴气极重,每逢月圆之夜,谷底会渗出一种银白色的矿液。此矿液性属庚金,品阶约在二阶下品,若以特殊手法提纯,可达二阶中品……”

陈安顺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清泉以北三百里。

枯骨谷。

庚金矿液。

他把周游记合上,抬头看了一眼院墙外的天色。

今日刚好十五,月倒是圆的,择日不如撞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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