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袍年轻人叫杨恨天。

此时坐在房间内,眼前是跪着的新收仆从,拓跋家族族长拓跋宗远。

“起来。”

拓跋宗远的膝盖从碎裂的地砖里拔出来,裤腿上沾着石粉。

杨恨天盘腿坐回蒲团上,拿起矮案上剩下的两枚丹药,在指尖翻了两圈,又放下。

“往后,不仅要收集古渚余孽的长老消息。”

他的手指在矮案上叩了一记。

“尸山、剑庐、五行宗、百草门,凡是筑基以上的修士踪迹,都要去搜集,每日呈报给我。”

拓跋宗远的脊背弯了下去。

“是,主人。”

杨恨天眼神飘忽。

东胜大地,修仙界的边陲之地。元婴一只手就能数过来,倒适合他恢复实力。

给他时间,把这些筑基金丹一个一个摘下来,炼化吞噬,到时候他连这天,也敢尝试吞一吞。

杨恨天收回思绪,随口一问。

“最近拓跋家族族内,可有什么要事?”

拓跋宗远的身子顿了一息。

脑子里闪过一个多月前的那个夜晚。

藤蛟县据点被端,拓跋渊和拓跋深两具尸体都没收回来。

一万两千斤玄铁,四十七具银甲尸卫,全被那个古渚清泉那三人搬走了。

烙印压住了大部分情绪,但恨意太深,没压干净。

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

“一个多月前,属下族中两名筑基宗亲在藤蛟县被杀。库房被洗劫一空。”

拓跋宗远的后槽牙咬了一下。

“凶手是古渚清泉县的人,一个练气九层的白发老头,以及两个筑基修士。”

杨恨天没什么表情。

死两个筑基,跟他没关系。

拓跋宗远继续说。

“藤蛟县据点丢失之后,尸山潘家趁火打劫,直接占了那块地盘。潘家的金丹真人潘安亲自坐镇藤蛟县,与古渚余孽那边号称'万灵长'的虞少微真人对峙。”

杨恨天的手指停了。

“万灵长?”

这三个字在嘴里滚了一圈。

拓跋宗远低着头,不敢插嘴。

杨恨天盯着矮案上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火苗跳了两下,在他的瞳孔里映出一点暖光。

万灵长。

这个道号他在中土的一本杂记里见过。

有那么一类修士,立下金丹誓言,要为天地培育万种灵种,灵植也好,灵兽也好,只要是天地间未曾出现过的新物种,每培育出一种,道心就稳固一分,修为就推进一截。

这种人身上,必定汇聚了大量珍稀灵种的气息。

杨恨天的喉结滚了一下。

金丹真人的血肉精华本就是上等的炼化材料。若这虞少微身上还携带着大量天地灵种的气息,

那就不是一顿饭的事了,那是一桌满汉全席。

“有趣。”

他把这两个字咽回肚子里,没让拓跋宗远听见。

“还有呢?”

拓跋宗远跪在地上,脑子里翻了一遍近期收到的情报。

“那洗劫库房的白发老头,是清泉县的县丞,第三军统帅,名叫陈安顺。”

杨恨天没抬眼。

“情报上说,此人数个月前不过是三流境的凡俗武者。”

拓跋宗远的嗓子压低了半截。

“如今已跨过二流、一流、后天、先天、练气,直达筑基境。”

“几个月?”

“不到半年。”

矮案上的油灯噗地灭了。

不是杨恨天吹的,是灯油烧尽了。但屋子里骤然暗下来的瞬间,那双年轻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凡俗到筑基,半年。

这不是天赋的问题。

天赋再妖孽,肉身凡胎要从三流凡俗一路跨到筑基,中间隔着武道、先天转灵气、练气九层大圆满、筑基冲关,少说也要十几年。

半年做到这些,只有三种可能。

大能转世,前世修为封印在体内,这辈子逐步解封。

或者,身上有某种逆天机缘。

亦或者,本身就是天之骄子。

不管哪一种,都值得他亲自去看一眼。

杨恨天从蒲团上站起来。

灰白袍的下摆拂过地砖,没有一丝声响。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把矮案上的灯油味吹散了。

院子里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光影明灭。

“清泉县有金丹坐镇。”

杨恨天的手搭在窗框上,指尖在木头上无声地刮了两道。

自己刚恢复金丹修为,根基不稳,跟一个全盛状态的金丹真人正面碰上,胜负五五开。

在别人的地盘上打五五开的仗,蠢。

但不去又不甘心。

那陈安顺身上的秘密,搁在那里不动,迟早被别人摸走。到时候便宜了旁人,他杨恨天岂不是亏麻了。

去,但不能亲自去。

杨恨天抬起右手。

金丹期的灵力在掌心凝聚,压缩,再压缩。

一道神念从识海中分裂出来,浓缩成一枚米粒大的光点,悬在指尖。

他从袖口里摸出一块拳头大的灵土。

不是普通灵土。灰黑色,质地细腻,灵力内敛,是他从收藏的二阶高品灵土,专门用于捏制傀儡。

十指翻飞。

灵土在掌心被揉、搓、捏、拉。眨眼间,一个巴掌高的小人形出现在手心里。

五官粗糙,四肢短粗,但轮廓完整。

杨恨天把指尖那枚神念光点弹入小人形的眉心。

灵土震了一下。细微的裂纹从眉心扩散到四肢,又迅速愈合。

小人形的两只眼窝里亮起一抹浑浊的光,手指动了动,脑袋歪了歪。

有了几分灵动。

杨恨天盯着掌心里这个小东西看了两息。

“以后你叫黑土。”

小人形歪着脑袋,浑浊的光闪了一下。

“去清泉县。”

杨恨天把黑土搁在窗台上,食指点了点它的脑门。

“找到那个叫陈安顺的人,看看他究竟是什么来路。要是可以的话……”

指尖在黑土头顶悬了一息。

“把他抓来。”

黑土低了低头。

下一瞬,巴掌大的灰黑色人形从窗台上一跃而下,落入院子的泥地里,无声无息地钻进了土中。

连跪在屋子里的拓跋宗远都没察觉到任何波动。

杨恨天收回手,转身走回蒲团坐下。

拿起矮案上的第二枚丹药,丢进嘴里,闭上了眼。

窗外的夜风又吹灭了一盏灯笼。

……

五日后。

方府宅院。

庚金之精的矿石粉末在石桌旁堆成一座灰白色的小丘。一百块矿石已经全部化去,庚金之气被抽走了大半。

陈安顺盘膝坐在小丘旁,闭着眼。

丹田里的庚金灵力翻涌到了极限。

第三层壁障在持续不断的冲击下,裂纹从中央蔓延到边缘,越来越密,越来越深。

涤魂丹斩断的那道心结,让识海中的滞涩感彻底消失。

没有杂念拖后腿,灵力的运转顺畅到了一个从未有过的程度。

最后一块庚金之精的精华被抽入丹田。

壁障碎了。

无声无息,没有天象异动,没有灵光冲天。

庚金灵力在丹田里完成了又一轮的压缩与凝聚,厚度比筑基二层整整翻了一倍。

九条灵脉里的灵力循环加速,经脉关窍被冲刷得通畅无阻。

筑基三层。

陈安顺睁开眼。

神识往外一探,范围比五天前扩大了将近三成。

院子里的每一块青石板、每一片枣树叶、歪脖子枣树根须扎进泥土的深度,全部在神识中纤毫毕现。

风狼崽蹲在灶房门口,金色竖瞳懒洋洋地半阖着。

赵四在厨房里剁肉馅,菜刀有节奏地撞击砧板。

陈狗剩不在,昨天已经送去城南道院了,桑宇接手。

一切如常。

陈安顺的嘴角往两边扯了一下。

筑基三层。

耄耋命格的炼化速度,加上涤魂丹清除心障,这一关过得比预想中顺畅太多。

就在这时。

丹田里的庚金灵力猛地一颤。

不是他主动催动的。

是灵力自行感应到了什么,在丹田里炸开了一圈涟漪。

不屈刀意与天地之势产生共鸣,一股微弱却极其隐蔽的窥视感从脚底传上来。

地下。

有什么东西在土层里蠕动。

极慢,极轻,灵力波动几乎为零。

若不是刚突破筑基三层、神识范围暴涨,加上不屈刀意对危险的本能感知,这股窥视根本不可能被捕捉到。

陈安顺的右手已经搭上了归元刀柄。

“什么人?!”

厉喝声在院子里炸开。

风狼崽的瞳孔骤然收缩,金色竖瞳死死锁在青石板地面的某一处缝隙上,疯狂地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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