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府宅院的院门推开。

瘦猴跟在陈安顺身后迈过门槛,脑袋跟拨浪鼓似的左右乱转。

院子不大,但比陈家沟整个村子加起来都齐整。

青石板地面扫得干净,一棵歪脖子枣树杵在墙角,树底下趴着一只灰毛的小东西,金色竖瞳懒洋洋地扫过来一眼。

瘦猴的脚步顿了一下,往陈安顺身后缩了半步。

“统帅回来了。”

赵四从灶房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攥着一把葱。瞥见陈安顺身后那个瘦小的身影,葱差点掉地上。

“这谁家娃?”

林雪从东厢房的廊柱后头无声无息地闪出来,红裙在暮光里随风飘动。

“我孙子。”

赵四手里的葱真掉了。

“孙……”

“过继的。陈家沟族亲,叫陈狗剩。”

陈安顺拍了拍瘦猴的后脑勺。

“往后住在府里。”

瘦猴被两道陌生的视线盯着,有点发怵,但没缩。

两只小眼珠子在赵四和林雪身上溜了一圈,嘴一咧。

“赵四叔好,姐姐好。”

赵四回过神来,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好好好!统帅有后了!”

林雪没说话,微微侧了侧头。

“林雪,带他去东厢房收拾一间出来。被褥从库房翻,别用旧的。”

林雪朝瘦猴招了招手。

瘦猴回头看了陈安顺一眼,颠颠地跟着走了。

赵四蹲下身捡葱,嘴里还在嘀咕。

“这娃瘦成这样,得好好喂喂……”

陈安顺没听他的。

站在院子中央,盯着瘦猴消失的方向。

十二岁,在陈家沟是半个劳力,搁在修仙界,正好是启蒙的年纪。

哪怕没有灵根,从小泡在道院里,读道经,练拳法,底子打扎实了,走武道转修仙的路子不是没可能。

自己当年要是有人拉一把,也不至于在弘阳武馆的柴房里蹉跎十几年。

这孩子的路,得从一开始就铺对。

城南道院。

清泉县唯一正经挂着仙门牌子的学堂。收什么弟子,桑宇一句话的事,不比仙门规矩多。

……

次日卯时。

二牛的铃铛在城南的巷子里叮当响了一串。

道院两扇木板门,门框上一块匾,“城南道院”四个字写得四平八稳。

院子里三个少年在扎马步,额头渗汗,腿肚子打颤。

桑宇蹲在院角花圃前,木屐踩在泥地里,两手沾满了土,正摆弄一株矮趴趴的灵草。

听见脚步声,扭过头。

“哟,稀客。”

木屐在地上磕了一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大忙人怎么有空往我这小庙里跑?”

陈安顺抱了抱拳,没绕弯子。

“我过继了个孙子,十二岁,想送到道院来。”

桑宇两只眼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过继?”

“陈家沟族亲。”

桑宇嘴角撇了一下,往花圃边石凳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木屐在脚尖晃悠。

“有灵根没有?”

“大概率没有。”

“没灵根送道院干嘛?我这儿又不是私塾。”

陈安顺早料到他这一句。

“桑宇长老,从小读道经练拳法,底子打扎实了再走武道转修仙,这路子你又不是没见过。”

木屐停了一拍。

眼前的陈安顺就是武道转修仙的底子。

道院收过的学生里,有灵根的不到一半,剩下全靠这条路子。

“行吧。”

桑宇把木屐往地上一蹬。

“冲你面子,收了。”

话锋一转,斜着眼过来。

“说到柴生,那小子最近可邪了门了。”

桑宇两手抱在胸前。

“每个月外来灵草往他那儿送,嫁接实验做得飞起。腐骨引香不说,听他讲还有两三株新品在培育。”

嘴巴咂了咂。

“你从哪儿搞来那么多外来品种?”

问得直白,但底下那点酸劲儿藏不住。

桑宇是正经灵植师出身,弄灵草弄了大半辈子,手底下却没有稳定的外来种源渠道。

看着自己徒弟拿别人给的材料搞出成果,嘴上不说,心里不痒才怪。

陈安顺哂然一笑。

“确实有渠道。往后让赵四每月多拿几种外来灵草过来,给桑宇长老掌掌眼便是。”

桑宇的木屐在石凳腿上猛磕了一记。

“当真?”

“骗长老做什么。”

桑宇从石凳上蹦起来,一巴掌拍在陈安顺肩膀上,力道大得连筑基修士都晃了一下。

“成交!那陈狗剩包在我身上,不出五年,保证给你整得人模狗样!”

陈安顺被拍得肩膀发麻,嘴角扯了一下。

搞定了。

出了道院,阳光落在青石板路上,暖烘烘的。

识海深处,那最后一丝滞涩感,在踏出门槛的瞬间消散干净。

父母的念想,有着落了。陈家的香火,不会断。

六十多年的心结,到此为止。

丹田里的庚金灵力蠢蠢欲动,往筑基三层的壁障上撞了一记。壁障颤了一下,已经薄得透光。

只差庚金之精。

翻上二牛,铃铛一响,蹄子直奔清泉坊市。

……

东胜商会。

白胖掌柜正在柜台后拨算盘珠子,听见铃铛声抬头,一看又是那白发老头,笑堆了三层。

“陈大人。”

“庚金之精,有多少?”

掌柜的笑得更加灿烂了。

“您要多少?”

“九千七百灵石,全换庚金之精。”

算盘珠子拨了两下。九千七百,按市价一百灵石一块,九十七块。

“库里现有一百零三块。”

掌柜搓了搓手。

“陈大人要是全要,小的做个主,抹个零头,九千七百灵石算您一百块整。讨个好彩头。”

陈安顺从储物袋里掏灵石。

九千七百块灵石码上柜台。

掌柜一边清点一边往库房跑,没两刻钟,一百块庚金之精装在一个储物袋里搁上来。

金属矿石在袋壁上沉甸甸地挤着,庚金之气透过封口渗出来,冰凉刺手。

陈安顺把储物袋收好。

“多谢。”

转身出门。

掌柜趴在柜台上,望着那个白发背影,喉结滚了两下。

一个月买一万灵石的涤魂丹,转头又砸九千七百买庚金之精。

这位县丞大人烧灵石的架势,怕是连筑基后期的修士都接不住。

……

千里之外。

拓跋家族族地,后院东侧那栋独立小楼。

拓跋宗远站在楼门外。

金色锦袍的袍角在夜风里微微摆动,筑基后期的灵压收敛在体内,一丝不漏。

自那位贵客入住以来,每隔三日他便亲自前来汇报。

老祖定下的规矩,雷打不动。

推开门。

灰白袍年轻人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矮案上摆着三枚丹药和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拓跋宗远迈进门槛的一瞬,脚步钉在原地。

灵压。

一股浑厚到令人窒息的灵压从年轻人身上漫出来,裹着一层极深的寒意,把整间屋子压得密不透风。

不是筑基。

金丹。

拓跋宗远的膝盖软了一下,后槽牙咬得咯吱响,才没当场跪下去。

一个多月前这年轻人进府时,灵力波动稀薄得跟筑基前期差不多,走路都带着虚浮。

一个多月。

筑基前期到金丹。

冷汗从脊背渗出来,把里衣浸透了一层。

老祖当初说的那句“他满意了,拓跋家往后三千年不用发愁”,这会儿在脑子里反复翻滚,翻出了一层全新的意思。

“杨真人。”

他把嗓子压到最低。

“近日古渚余孽似乎谨慎不少,打探不到什么长老外出的消息了。”

灰白袍年轻人睁开眼。

听到“古渚”二字,那双年轻的眼底深处闪过一抹狠色,极淡,转瞬即没。

“知道了。”

两个字,不咸不淡。

拓跋宗远躬身一礼,转身准备退出去。

身后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的征兆。

一只手从背后探过来,稳稳按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拓跋宗远的瞳孔缩成针尖。筑基后期的灵力在经脉中疯狂涌动,拼命往外顶。

没用。

那只手上传来的力道跟他的灵力根本不在同一个维度。

金丹期的神识从掌心灌入,碾碎了所有防御,直冲识海最深处。

一道烙印,精准地钉在了神魂之上。

不是肉体的痛,是灵魂被改写的痛。

拓跋宗远的双膝砸在地砖上,砖面碎裂,膝盖陷进去半寸。

“拜见主人。”

灰白袍年轻人收回手,擦了擦掌心,点了点头。

往后这拓跋家,倒是可以当一个长久的窝。

他低头看了一眼矮案上剩余的两枚丹药,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窗外,夜风把院子里的灯笼吹灭了一盏。跪在地上的拓跋宗远纹丝不动,两只眼直勾勾地盯着灰白袍年轻人的脚面。

瞳孔里,原本属于拓跋家家主的那份桀骜,已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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