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此前所说,柜台后面的那位年轻人递给华生的并非是什么特别的东西。
倘若此时此刻有其他人在场,定然是会惊奇地发现,那是张薄如蝉翼的白纸。
同时,他们的心里面定然会产生这样的困惑:“这样的白纸又有什么作用呢?薄如蝉翼............能够做到这种程度,确实是非常惊人,但无论是用来书写文字,亦或者是用来擦拭污渍,都难以胜任吧?”
其实...递出这张白纸的年轻人心里面抱有完全相同的困惑。
他甚至是无法理解他目前正在工作的公证人事务所为什么要准备这样毫无用处的东西。
或许是受到好奇心的驱使,年轻人即便是在工作的时候,依旧是会用余光有意无意地观察着这边的情况。
然后,他便看见了。
那画面,他此生从未见过,甚至就连余生都难以再次看见这样厉害到让他想要惊呼的画面:
那位约翰先生把刚刚那张薄纸精准覆盖在柜台上面摆放着的遗嘱文件上面。
然后,他拿起旁边摆放着的铅笔,轻轻在薄纸上面描绘下来这两份遗嘱上面的签名。
“这怎么可能?!”年轻人在此时终于是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情绪了。
无论是铅笔,亦或者是薄纸,都是他们事务所里面的东西,所以他可以非常确定这些东西并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
然而,现在的情况却是那尖锐的笔尖和薄纸接触的时候,根本就没有造成任何的破坏!
“先生,请问有什么问题吗?”被打扰工作的华生微微皱眉,但他还是耐心地询问起来:“我知道,这两份文件我无法带走,但是持有委托信的我,仅仅是描绘签名,这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吧?”
“这.......”年轻人欲言又止,他明明想要说的不是这个,但是最终,他也只是微微摇头,回道:“约翰先生,您的所作所为确实是没有任何问题。”
“这样就好。”
华生继续描绘起来那两份遗嘱上面的签名。
刚刚进行观察的时候,他其实难以分辨这两道签名实际存在着的细微差别。
因为当他的视线移开以后,他记忆里面的签名的模样便不是最初的模样了,他的大脑会自动对其进行修正。
为此,华生特意想出来这样的办法,也就是让两份签名同时出现在他的视野里面。
在大脑尚且来不及对签名模样进行修改订正的时候,便完成对比工作,甚至是直接发现这两份签名存在着的差异。
“唔............”
华生坐在那里,仔细端详白纸上面的两份签名许久。
这两份签名确实是非常相似,足以欺骗大部分人,甚至是直接以假乱真,就连他在不注意的情况下也会做出错误的判断。
但是现在,这两份签名出现在相邻的位置,那事情便就有所不同了。
原本只能说是细微的区别,在这种情况下直接变得显而易见。
这两份签名从轮廓开始,便有所不同。
左侧那份签名,弧线倾斜程度更大,笔触更为均匀,右侧那份签名,收笔处有一处极其细微的翘起,就像是在写的时候手腕略微停顿,随即就会留出这样的痕迹。
华生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合上文件夹,对柜台后面的年轻人说:“这些文件还能在这里存放多久?”
“只要客人还会付保管费给我们,那么档案就不会被清理。”年轻人回答:“克劳福德先生(老)的账户是按年续费的,并且,克劳福德先生(新)从未断缴。”
华生微微点头,示意自己已经明白。
他简单道谢,离开这里前顺手就把刚刚那几张描过签名的薄纸收好,放进衣服内侧的口袋里面。
这是相当重要的线索。
尽管这样细微的区别,显然是不能在法庭上面作为证据出场的,但是,他们现在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情。
“亚瑟·克劳福德先生没有说谎。这份遗嘱确实存在问题。”
虽然从那处被卖给第三方的房产以及消失地无影无踪的哥哥就能看出来,但那终究只是推测,现在才是最为直接的证据。
华生走到路口的时候,脚步微微停顿。
雾都的空气质量相当堪忧,以至于雾霾不断。
但是现在,灰扑扑的阳光照射大地,远处的行人清晰可见。
“真是不错的天气。”华生唇角微微勾起笑容,见到这样的天气以后,就连他的心情也不由得轻松起来。
他望向贝克街的方向,加快脚步。
在分别前,他特意和夏洛特约定过,如果调查结束,那么就回到那里,讨论线索,同时确定之后的计划。
不过就现在来看,事情应该不会太过麻烦。
............
............
............
雾都,东区。
正午十二时又三十分。
有道娇小玲珑的身影在这里出现。
雾都冬日,即便是正午时分,阳光也是灰扑扑的,能见度也是非常低的。
但是现在的情况却有所不同。
虽然阳光依旧灰扑扑的,但天空竟然是格外的晴朗,仿佛就连空气质量都有所改善。
全世界似乎都因为这道娇小身影的出现而变得更加美好。
夏洛特在路口走下马车以后,摸向口袋,从里面取出随身携带的便士:“先生,还请您在这里稍等片刻。”
或许是因为这诚恳的态度,以及这便士的魅力,车夫最终答应下来:“但是我只会在这里停留三十分钟,绝对不会停留任何额外的时间。”
做完这些事情以后,夏洛特踩着煤渣路缓缓走进她面前的那条狭窄巷道。
她在来到以前就已经翻过相关文件,确认过那处房屋的具体位置。
那是栋足足有三层楼高的老旧楼层。
外侧的墙壁已经被煤烟熏成灰暗的颜色,但依稀能够看出原本的风采。
楼层底部是家已经闭门谢客,不知道有多久没有营业的店铺,被铁栅栏围得严严实实,根本就没有潜入进去的可能性。
楼层上面的窗户有的挂着已经褪色的棉布窗帘,有的只剩下空荡荡的框架,看起来相当凄惨。
夏洛特尝试着推了推最底层的那扇门。
纹丝不动。
她又绕着侧面的位置,发现有道通往楼上的铁梯,却已经是锈迹斑斑。
但是铁梯表面上面存在着数道清晰可见的划痕,从痕迹来看非常新鲜,就像是有人最近才来过这里。
“会是亚瑟·克劳福德先生的兄长吗?”夏洛特呢喃自语,但是她没有上去,而是转身走向隔壁的杂货店。
她非常清楚她来到这里的本来打算————通过实地走访的方式,从他人口中获得和当年有关的线索和消息。
隔壁的店铺的门扉半开着,里面隐隐约约透露出昏黄色的灯光,把昏暗的环境微微照亮。
夏洛特随即便看见了,在店铺里面,有位穿着围裙的年迈老人正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百无聊赖地数着柜台上面的一枚枚便士和先令。
他听见门口传来的脚步声以后,微微抬头,眯着眼睛打量着她片刻时间,而后瞬间挤出谄媚的笑容:“小姐,您来到这里是要买东西吗?”
“我这里很多东西都有,肯定是能够满足您的需求的。”
毫无疑问,这是他在说大话。
老人看得出来,眼前这位小姐从气质来看就非同凡响,她平日里面使用的物品定然不是他能够接触到的。
但是那又能如何呢?
出门做买卖,首先就不能怀有“这笔买卖肯定做不成”的想法。
“我是向你来打听一个人的消息的。”夏洛特开口,声音平和:“隔壁那栋楼以前住着一位克劳福德先生,请问你还记得他吗?”
老人的情绪瞬间就低沉下来。
他的指尖落在铜币上面,目光从她的身上移开。
既然这位小姐不是来做买卖的,那就和他没什么太大关系了。
“我现在已经有些记不清楚了,到底是年龄变大了,”老人态度随意:“或许记得,又或许不记得,这便是事情的答案。”
夏洛特默默从口袋里面掏出几枚先令。
老人眼疾手快,立刻接过,喜笑颜开道:“克劳福德?小姐,请问你说的是以前住在隔壁的那位费雷德里克·克劳福德吗?”
至于夏洛特的身份?
那和他又有什么关系,他只需要把他的利益拿到手即可,那位曾经的邻居因为欠债可是给他带来过许多麻烦。
“对。”
夏洛特微微点头,她是从亚瑟口中知道的这个名字。
“他搬走啦!”老人把柜台上面的硬币全部都收进口袋里面:“得有小半年了!”
“有一天他突然回来,在那栋房子里面取出来了三四箱东西,然后就上了一辆马车,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这人平时也不怎么和其他人打交道,性格非常孤僻,就算是离开的时候,也没有和我们这些老邻居打过招呼,反倒是给我们带来了许多麻烦。”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里面充满了抱怨和不满。
“他难道没提到过他要去哪里吗?”夏洛特似乎是有些不甘心,继续询问着。
“我刚刚就说过,他性格孤僻,很少会和我们交流。”老人的语气里面已经多出一些不耐烦:“但是............他在离开这里的前几天,似乎是来到过我这里买东西,甚至是自言自语说了什么话。”
他眉头紧锁:“但到底是说了什么呢?我一时半会竟然是想不出来了。”
夏洛特无言以对,但是她还是从口袋里面摸出额外的数枚先令:“现在能回答我了吗?”
“这是当然。”老人顺势接过。
用情报换取钱财,他认为这样的生意非常合理。
“他在走以前,来到我这里买过一包烟丝,那时随口说了句「要去南边港口看看」,”老人声音微顿,补充道:“我当时也没有在意,只当是他打算去哪里找工作赚钱。”
“你还记得那是什么时候吗?”
“大概是七八月份吧............那段时间天气还非常热,街道上面的煤灰也要少上许多,”老人抬起大拇指,向着后面的位置指去:“住在他隔壁的那位老水手应该知道的比我更多,也更加清楚。”
“他那人总是喜欢坐在门口抽烟,平日里面也会和克劳福德说上几句话。”
“是吗?”夏洛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么他现在还在这里吗?”
“房子都在这里,他还能去哪里?”老人撇撇嘴:“但是现在他不会每天都坐在门口抽烟了,天气太冷,待在外面会冻死人的。”
听到这里,夏洛特转身离开。
她和老人的关系就仅仅是简单的交易关系。
老人售卖情报,她花钱购买。
仅此而已。
夏洛特离开这家店铺以后,又顺着街道往前迈步大约三四十步,很快就看到老人说的那栋楼。
老人的情报没有出错。
这里果然是摆放着一把老旧木椅,靠在墙边。
同时,这把木椅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显然是被空置在这里很久很久。
夏洛特站在这里耐心等待着。
时间缓缓流逝。
很快,有位头发花白,披着海军大衣的老人慢悠悠地从这栋楼里面走出来,腋下夹着一张被卷起来的报纸。
“先生,”夏洛特立刻出声,隔着两步远的位置停住脚步:“多有打扰。但是请问您就是住在这里的那位老水手吗?”
水手止住脚步。
他打量着这位穿着气质都非同凡响的小姐,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那张椅子上面,慢慢摊开报纸,仿佛是报纸上面的内容更加重要。
但是夏洛特已经明白过来,这位先生定然是准备回答她的问题,否则他没有任何坐在这里的必要。
果不其然!
她很快便听见老水手开口询问。
“谁?”
“弗雷德里克·克劳福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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