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封背面朝上的信封。
看到它的瞬间,华生便大致明白了为什么这群人仅仅是围在这里,却迟迟不肯散去。
按照常理来说,他们看完信中内容就该离开,可在场每个人都害怕信封正面贴着的会是自己的名字。
作为政治斗争的失败者,哪个人身上没有几件不可告人的丑事?
华生没有理会他们,右手拾起信封,翻转过来,看到了正面的名字。
和上一封一样,这名字也是从报纸上剪下的印刷文字拼贴而成。
“西蒙·阿伯特!”
华生高声念出信封上的名字,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除了芙蕾雅,其他人脸上并无特殊神色。
而从芙蕾雅脸上那复杂的神情来看,她与西蒙之间的关系恐怕不止是相识那么简单。
“看起来……像是有些怀念?”华生眉头微皱,不太确定,但暂时压下了这份疑惑。
眼下最重要的,是这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至于芙蕾雅的事,稍后再问也不迟。
拆开信封,华生心中思忖片刻,便以在场众人都能听清的声音读出了里面的内容。
总的来说,这封信里的丑闻并不像上一封那样言之凿凿,更多是带着推测的语气。
信中写道:
“先生,不知您是否还记得数年前遇见的那位妓女?自从您包养她的事暴露后,她便离开了您的宅邸,下落不明。”
“但为什么您当时能如此肯定地让苏格兰场在档案上记录为自杀身亡?”
“莫非您拥有预知他人命运的能力?那么,我很期待您是否也能预知自己的命运。”
信封开头同样是“LadiesandGentlemen”,末尾依旧是那挑衅的口吻。
从同样是剪报拼贴的字体来看,这两封信采用了完全相同的制作方法。
“如果这上面写的是真的……”华生不免感到一阵头痛。
眼下关于寄信人的调查毫无进展,却又冒出一桩陈年旧案,实在令人心烦。
“那就意味着,数年前西蒙杀死了一名妓女,并利用权力迫使毫无进展的苏格兰场将下落不明定为自杀。”
夏洛特直白地说出了华生心中的推断。
“看来在查清信件来源后,我们还得调查那桩失踪案,看看能不能找到证据。”
对此,华生并不意外。
夏洛特热爱推理,追求正义。
自从尤莉娅那件事后,即便是为数不多的朋友,她也不会轻易尽信,更何况是此次事件的幕后黑手。
但即便如此,她也不会对信中的内容置之不理。
如果数年前真发生过这样的事,她若是不管,岂不是让一个无辜的灵魂永远蒙冤?
Justicedelayedisjusticedenied.
迟到的正义非正义。
但不能因此放弃追寻正义。
夏洛特目光坚定。
这次的信件事件,她定要在最短时间内查个水落石出!
“嗯?”被这股斗志吸引的华生微微侧目,看到的是一张宛若少年漫画主人公般充满决心的脸。
“算了。”华生觉得这是好事,便不再深想。
华生目光扫过众人,下令道:“这封信的内容,目前只有你们知道。现在,我要你们把消息传出去。就说这封信揭露的,是芙蕾雅·格里芬的丑闻。”
“另外,除非发现新的信件,或者发生更严重的状况,否则不许再像今天这样喧哗吵闹。”
在场众人虽心存疑惑,还是乖乖点了点头。
就在他们即将散去时,华生忽然叫住了他们。
他指着地上昏迷不醒的男人,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语气却平淡如常:“我特意收了力道,所以他没死。只不过以后说话……可能会有点漏风。”
一瞬间,众人毛骨悚然。
华生的意思再清楚不过:杀了你们很麻烦,但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们生不如死。所以,最好听话。
如果有人胆敢违抗,那么在场每一个人,都会得到同样的关照。
这样一来,在华生武力的威慑下,这些人便会人人自危,进而互相监视,彼此约束。
而这,正是华生想要的结果。
前贵族们当即像拖死猪一样,把昏迷的男人拖走了。
华生只在这里待三天,那就暂且忍他三天!
若是他日后还敢再来?哼,那就……日后继续忍着。
待众人散去后,华生将目光转向芙蕾雅。
“西蒙·阿伯特……这个人和你是什么关系?莫非是你的老相好?”
结合她脸上露出的复杂神情与她那水性杨花的特点,华生认为这是最可能的答案。
“嗯。”芙蕾雅并不避讳,语气中带着几分怀念。
“西蒙虽然年纪不轻,但相貌英俊,性格温和,很会讨女人欢心。而且……他那方面的功夫也很了得。”
“我以前常常去找他,只是后来他那里不太行了,所以近年才断了联系。”
“咦?”
夏洛特眨了眨眼。
事情转折得太快,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等到完全理解了话中的含义,脸颊霎时间红成一片。
这个人……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这种虎狼之词?
难道她就没有一丝羞耻心吗?
“完全无用的信息。”华生大失所望。
这样的桃色绯闻或许对夏洛特很有冲击力,却丝毫影响不了他的判断与思路。
“非常抱歉!”芙蕾雅低下头,不敢多言。
经历了刚才的事,她原本只因身份差距而对华生产生的畏惧,此刻已彻底转变为对他这个人的惧怕,态度显得格外卑微。
“无妨。”华生并不在意这种琐事。
没等他再开口,夏洛特便已争分夺秒般地追问:
“其他收到这类信件的人,都住在哪里?”
芙蕾雅老老实实地报出了几个地址。
“华生,我们走!”
话音未落,夏洛特便拉着华生,急匆匆地朝最近一位收信人的住所赶去。
“咦?”
芙蕾雅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她现在算是自由了吗?可以离开了吗?
正感到困惑时,华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芙蕾雅,你先回去吧。如果有问题,我们会去你家找你。记得每天早上八点在家等着。”
闻言,芙蕾雅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念头,迈开了脚步。
其实在见到华生的那一刻,她就已心生此念,只是未能得逞。
不过,多亏刚才那封信,她想起了一位许久未见的老朋友。
既然如此,现在就去见一面吧。
如果有人看见她往这个方向走,想必会立刻联想到西蒙·阿伯特。
那位刚刚被揭穿丑闻的男人的住所,就在这个方向。
……
“信里丑闻全部都看完了,可依然是个死胡同。”华生眉头紧锁。
照这样下去,三天内找出幕后黑手几乎不可能。
“单凭推理找出这个人,确实很困难。”连斗志昂扬的夏洛特也不得不承认现实。
事实摆在眼前。
目前唯一的物证,只有那几封装着丑闻的信。
幕后之人极其谨慎。
通过剪贴报纸文字来彻底隐藏笔迹。
投递地点也毫无规律,仿佛不在意收信人是谁,只在乎“丑闻被公之于众”这一行为本身。
“但愿我刚才的布置能起点作用。”华生轻声低语。
“你到底打算怎么做?”夏洛特顺势问道:“说实话,我到现在也没完全明白你的意图。”
华生目光深邃,没有立刻回答。
制作这些信的人,必然存在动机。
或许是为了取乐,或许是出于对前贵族阶层的憎恶,想要彻底撕开他们的遮羞布。
无论动机是什么,华生的行动都基于一个核心策略:
“我要把主动权夺回来!”
“从被动等待线索,变为主动设局,引蛇出洞。虽然不一定成功,但可能迫使真凶加快行动或露出破绽。”
除此之外,这番举动也是对幕后之人的一次心理侧写。
无论他采取何种举动,华生都能借此推测出幕后之人的性格特征,以便于在之后采取更加准确的措施。
说罢,华生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这毕竟只是一步闲棋,成功率并不算高。
“如果华生你的方法不奏效……恐怕就只能进行最笨拙的物理搜查了。”夏洛特接话道,神色凝重。
“一间间查。谁房间里有剪切过的报纸,谁就有重大嫌疑。”
虽然找到直接证据的希望无比渺茫,但是如果能够找到碎屑,刀具,却也是能在一定程度上缩小搜寻范围。
除此之外,通过盘查询问,也可以了解有谁在收集旧报纸。
面对夏洛特的提议,华生也清楚,继续待在这里只是浪费时间。
索性带上证件,以侦探督察身份,要求苏格兰场派遣大量巡警协助搜查。
两种方法同时进行更加节省时间,而且也有可能会出现意外之喜。
“希望会起到作用吧。”
望着眼前散开的大量巡警,夏洛特在内心期盼着。
人力覆盖是当前最常用最基础的调查方法。
此前他们没有能力调动苏格兰场,也就罢了。
现如今,他们既有身份,又有理由,自然是要充分利用手中一切资源。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间天色已暗。
关于最新丑闻涉及芙蕾雅·格里芬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圣尤菲米亚庇护所。
然而幕后之人依旧毫无动静,仿佛根本不存在。
“最麻烦的状况,”华生眉头紧锁:“目前只能看出幕后之人性格相当稳重。”
不过,根据目前的状况,华生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
“制作丑闻信的,一共有两个人。”
“我也有类似的怀疑……”夏洛特的声音略带迟疑:“但华生你发现了什么决定性证据吗?”
“你还记得第一封丑信是在哪里发现的吗?”华生稍作提醒,夏洛特便恍然大悟。
“欧文·里德是在自己家里收到那封信的,这和后来那些被随意放置的信完全不同。”
“而且闯入他人住宅留下信件,这显然不符合幕后之人稳重的行事风格。”
“嗯。”华生点头认同。
“欧文收到的信是在房间内发现的。那么,谁最有嫌疑?很明显,只能是他自己,或者芙蕾雅。”
而芙蕾雅虽然行事张扬,借口敷衍,却绝没有向丈夫主动袒露真相的动机。
“所以,留下那封信的,只能是欧文本人。做完这一切后,他又因惧怕芙蕾雅发现真相,加上对芙蕾雅的态度感到心寒,最终选择了离家出走。”
其实,这并不难推测。但华生一直没想明白一个问题:欧文这么做的动机究竟是什么?
直到现在,他依然没有确切答案。
或许是因为长时间的忍让,退缩,不仅没有让芙蕾雅收敛,反而变得愈发嚣张,因此欧文终于情绪爆发,以这种委婉的方式来和芙蕾雅撕破脸皮。
不过,这并不重要。
重要之处,在于制作丑闻信封的人,有两个。
并且,欧文仅仅制作第一封信后便行踪不明。
在丑闻事件传开后,另一个人或许从中得到了灵感,于是也开始制作丑闻信件,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结果还是什么都没能确定。欧文的事根本无关紧要,即便想拿他暂时顶罪,若是第二个人继续行动,再次投出新的丑闻信件,一切也就白费了。”
华生摇头叹息。
他固然可以轻易做到这一点,甚至能以武力威慑前贵族们,迫使他们隐瞒事实。
但正因如此,他才更忍不住用这样的方式,暗暗嘲讽自己在推理上的无力。
忽然间,瞥见身旁斗志昂扬的夏洛特,华生不禁失笑:“我这是在做什么?仅仅因为这点困难,就足以让我消沉至此吗?”
明明调查遇到难关是常有的事,是因为来到这里后变得太过松懈,看待事物的姿态过于高傲了吗?
承认自己的无能,以便顺理成章地接受失败……这怎么会是他做出的事呢?!
“夏洛特,你真有干劲啊,明明现在是这么令人头疼的局面。”华生轻声说道,仿佛想从对方身上汲取那份惊人的斗志。
“因为华生真的很努力嘛!”闻言,夏洛特回眸一笑。
她在侦探工作上并没有什么经验,思维不够灵活,行事只不过是拙劣的模仿而已,遇到现在这种情况,自然是感觉到有些茫然无措。
可……
“华生你一直在努力思考破局的方法,尝试所有可能性,拼尽全力不遗漏任何细节。我觉得这样的华生很厉害,也很让我……憧憬。”
“正因为华生在我身边,我才会有继续坚持下去的决心!”
华生微微一怔。
他未曾想过,身旁的少女心中竟怀着这样的念头。
不过,或许她说的并没有错。
他虽然是夏洛特的助手,
但无论是从年龄,侦探工作经验来看,他都是夏洛特的前辈,理应展现出担当与觉悟。
“我知道了。”
华生回以温和笑容。
“我会如您所期望的那样,继续坚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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