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在阳台坐着的时候,我能在书房看见你。”他说,声音闷闷的。这不是在和她商量,而是在确认。他在确认她今天会待在他能看见的地方。
“嗯,你把窗帘拉开,我就在那儿,哪儿也不去。”
“……好。”
吃完早饭,顾砚把江柠安顿在阳台的躺椅上,给她盖了一条薄毯,旁边放了一杯热茶、一小碟点心和她的Kindle。阳台是全封闭的,玻璃幕墙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坐在这里可以看见整个小区的花园和远处的天际线。
但江柠很少看远处,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或者在手机上和孩子们聊天,或者在看向书房的方向——那里有顾砚。
顾砚在书房处理邮件,他的办公桌正对着书房的玻璃墙,而书房的玻璃墙正对着阳台。中间没有窗帘,没有任何遮挡。他抬起头就能看见她,他每隔几分钟就会抬起头确认她还在那里。
这不是什么浪漫的习惯,这是一种病。
他知道。
他只是不在意了。
中午的时候,顾砚走出书房,来到阳台上。江柠正在看一本书,看得入神,没有发现他走过来。
顾砚站在她身后,低头看了一眼书的封面——是一个女作家写的小说,他记得这个作家,文笔细腻,擅长描写人物情感,没有在书里写过任何可能让他不舒服的内容。他让助理查过之后才允许她看的。
他弯下腰,从背后环住她的肩膀,下巴搁在她头顶,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
“看到哪里了?”他问。
“女主和男主吵架了。”江柠的语气带着一点不满,“男主好讨厌。”
“为什么吵架?”
“男主不让女主出门,说外面太危险了,要把她关在家里。”
顾砚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江柠感觉到了,抬起头看着他,眨了眨眼,然后笑了。她放下书,转过身来仰望着他,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老公,你说那个男主是不是有病?”她的语气轻快得像在开玩笑,但她的眼睛里有认真的、审视的目光。
顾砚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是。”他说,声音很低,“有病。”
江柠歪着头看了他三秒钟,然后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角,把他往下拽。顾砚顺从地弯下腰,被她拽着衣领拉到面前,两个人鼻尖对着鼻尖,呼吸纠缠在一起。
“可是那个女主,”江柠的声音变得很小很小,小到只有他能听见,“她就喜欢有病的人。怎么办呀。”
顾砚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他吻了下去。
这个吻和二十年前没有什么不同。依然深入,依然贪婪,依然带着一种“你是我的”的宣告意味。他含住她的下唇,舌尖描过她的唇形,然后撬开她的牙齿,长驱直入。他的手扣着她的后脑勺,指缝间夹着她的头发,把她固定在那个仰面的姿势上,不容她退缩分毫。
二十年了,他吻她的方式从来没有变过。
江柠闭上眼睛,手指攥着他的衣领,感受着他的气息和体温将自己完全包围。阳光落在他们身上,薄毯从她肩头滑落,没有人去捡。
远处,那片二十年来从未改变过的天际线上,有几只鸟飞过。没有人注意到22楼的阳台上,两个年过半百的人正在接吻,吻得像二十岁的年轻人。
吻完之后,顾砚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有些重。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颧骨,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宝宝。”
“嗯。”
“你不能出门。”
他的语气不是命令,不是要求,甚至不是请求。它是一种陈述,一种像“地球围着太阳转”一样理所当然的陈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任何犹豫或挣扎,因为他已经完全不再和自己打架了。年轻的时候他还会问自己“我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五十岁以后,他不再问了。
他知道过分。
他知道全世界都会觉得他疯了。
他不在乎。
江柠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沉如渊的、写满了偏执和占有的眼睛,忽然笑了。她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尖,语气又甜又无奈:“我知道呀,我本来也不想出门。”
“外面有什么好的,”她继续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又吵,又乱,还要走路。我又不会开车,打车又不安全,你又不放心。我出去干嘛呀?买包可以在网上看,你让柜姐送过来就行了。逛街又不能当饭吃。”
她顿了顿,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是要把人融化。
“我就在这儿,在你身边,哪儿也不去。”
顾砚闭上眼睛,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抱得死紧。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嘴唇贴着她的发际线,没有说任何话。
他不需要说了。
江柠窝在他怀里,感觉他的心跳透过胸腔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力。这个心跳是为她跳动的,从二十年前见到她的第一面起就是为她跳动的。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像二十年前一样,像安抚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
“好啦好啦,”她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又没跑,你抱这么紧干嘛。”
顾砚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低低的。
“今天下午,要不要看电影?”
“好啊,看什么?”
“你选。”
“那看那个新出的爱情片,我上次看到预告,好像还挺好看的。”
“男主是谁?”
“不知道,好像是那个……叫什么来着……就是上次我们看的那部剧里的……”
“我查一下。”顾砚拿出手机,查了那部电影的演员表,看了一眼男主演的名字和照片,皱了一下眉,然后把手机收起来,“换一部。”
“为什么?”
“男主角不好看。”
江柠看着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她笑得弯了腰,整个人趴在他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顾砚就那样站着,一只手搂着她,低头看着她笑,表情从皱眉变成了无奈,从无奈变成了纵容,从纵容变成了温柔。
“顾砚,”江柠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抬头看着他,“你都五十二了,还在吃醋?”
“五十二和吃醋没有关系。”顾砚的表情很严肃,但耳尖红了。
江柠笑得更厉害了。
下午的电影最终选了一部动画片。没有男主角,没有女主角,主角是一只会说话的熊。
顾砚对此表示满意。
晚上十点,卧室的灯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
江柠洗完澡,被顾砚从浴室抱出来,放进被窝里。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裸睡,从结婚第一天养成的习惯,到现在都没有变过。被子的触感是她最爱的天丝面料,床单是新换的,散发着洗衣液清淡的香味。她陷在柔软的床铺里,头发散在枕头上,浑身散发着沐浴露的甜香。
顾砚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只穿了一条深灰色的家居裤,上身赤裸。五十二岁的男人身材保持得很好,肩背依然宽阔,腰腹依然紧实,只是胸口的皮肤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光滑,多了一些岁月的纹理。他的头发还没完全吹干,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比白天多了几分慵懒和不设防。
他掀开被子躺进去,江柠立刻像装了磁铁一样贴了过来,脸埋进他的颈窝,手臂环住他的腰,一条腿搭上他的腿。二十年来,这个姿势已经成了她的本能反应,就像植物向光生长一样自然。
顾砚的手落在她光裸的后背上,从颈椎开始,沿着脊柱慢慢往下抚摸,一根骨头一根骨头地数过去。他的指尖带着薄茧,划过皮肤的时候会激起一阵细小的颤栗。
“老公。”江柠的声音从她最熟悉的位置——他的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软软的。
“嗯。”
“今天是不是还没……”
她没有说完,但顾砚听懂了。他的手掌停在她的腰窝,拇指按着那一小块凹陷,沉默了两秒。
“你累了。”他说,声音很低。
“不累。”
“今天在阳台上吹了风,头有没有疼?”
“没有。”
顾砚又沉默了几秒。他的手从她的腰侧滑到她的后背,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头顶。
“今晚不做了。”他说。
江柠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看起来很平静,但她认识这双眼睛二十年了,她能看到底下压着的那团火。那团火从来没有熄灭过,二十年来,日日夜夜地烧着,只是在某些夜晚,他会选择用意志力把它压下去——不是因为不想要,而是因为觉得她今天累了,或者觉得她今天身体不太舒服,或者没有任何理由,只是想让她好好睡一觉。
这种克制的温柔,和那种疯狂的占有欲,在顾砚身上共存了二十年。一个极端的人,他的极端不是单方向的,他在索取的同时也在给予,在占有的同时也在牺牲。
他的爱是偏执的、疯狂的、不正常的,但正因如此,它的反面——那些他选择克制的时刻——才显得格外珍贵。
江柠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
“老公,”她说,“我想要。”
顾砚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的呼吸变得重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放在她腰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你确定?”他的声音已经哑了,但还是在确认。
江柠没有用语言回答。她撑着枕头,微微抬起头,主动吻上了他的嘴唇。这个吻很轻,很短,像一个邀请,又像一种承诺。
然后她躺回去,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确定。”
顾砚看了她三秒钟。
然后他动了。
他的动作比年轻时慢了很多,但每一个动作都更深、更重、更不容置疑。二十年的岁月教会了他在床上耐心——他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急切地索取,而是一寸一寸地、慢慢地、几乎带着一种仪式感地占有她的身体。他的嘴唇从她的额头开始,一路往下,眉心、鼻梁、鼻尖、嘴唇、下巴、下颌线、耳后、脖子侧面、锁骨、胸口、肋骨、腹部、肚脐……
像二十年前一样,他亲吻了她的每一寸皮肤。
不是那种充满情欲的、急切的吻,而是一种带着虔诚的、近乎宗教仪式般的亲吻。他吻过她眼角的细纹,吻过她肚皮上因为生过孩子而留下的浅浅纹路,吻过她膝盖上一块不知什么时候磕到的淡淡的淤青。这些痕迹是岁月留在她身上的印记,他没有试图忽略它们,而是用嘴唇一一抚过,像是在说:我在。我都看到了。我依然爱。
江柠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不是难过,不是感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堆叠了二十年情感的情绪在那一瞬间找到了出口。她被这个男人爱了二十年,被他的偏执、疯狂、占有欲、控制欲、温柔、克制、牺牲、给予——所有这些矛盾的特质组成的、独一无二的爱——包围了二十年。她已经习惯了,习惯到以为这就是空气,就是水,就是阳光,就是理所当然的存在。
但在某些时刻,比如现在,当他用嘴唇一寸一寸地亲吻她皮肤上那些被时间刻下的痕迹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这不理所当然。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爱是理所当然的。
尤其是他这样的爱——这种浓烈到几乎要烧毁一切的爱,能持续二十年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老公。”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顾砚抬起头,看见她脸上的泪痕,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撑起身体,手掌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疼?”
江柠摇了摇头,吸了吸鼻子,勉强笑了笑:“不是……就是……”
她说不出来。
顾砚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俯下身,嘴唇贴着她的眼角,吻掉了那滴将落未落的泪。他的嘴唇在她眼睛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江柠的眼泪止住了,久到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好了,不哭了。”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在哄一个孩子,“不做了,好不好?”
“不要。”江柠带着鼻音说,“做。”
顾砚看着她红红的鼻头和湿漉漉的睫毛,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那是只有在面对她时才会出现的笑容,二十年如一日,没有任何变化。
他低下头,重新吻住了她。
这一次,他没有再停。
窗帘紧闭,灯光昏黄。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空气中弥漫着沐浴露的甜香和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炽热的气息。偶尔有细小的声音溢出——不是刻意的,是身体在极度亲密的状态下自然发出的回应。
江柠闭着眼睛,感受着顾砚的嘴唇、手指、体温、心跳。她觉得自己像一片叶子,被一条宽阔的河流托着,缓缓地、稳稳地往下游漂去。河水是温热的,流速是舒缓的,她不需要划水,不需要掌舵,不需要担心任何暗礁和漩涡。她只需要浮着,被托着,被带着,流向那个唯一的目的地。
顾砚。
她的起点和终点,她的河流和海洋,她的偏执狂和病娇,她的牢笼和自由。
夜渐渐深了。
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江柠已经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了。她像一摊水一样化在顾砚怀里,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软绵绵的,像被阳光晒透了的棉被。她的头发散在他胸口,呼吸均匀而绵长,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有些涣散,嘴角挂着一个餍足的、满足的微小弧度。
顾砚的手臂箍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拢在怀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呼吸也渐渐平缓下来。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指尖轻轻描摹着她脊柱的弧度,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丈量。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城市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久到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顾砚忽然开口了。
“宝宝。”
没有回应。江柠已经快要睡着了,意识在清醒和梦境之间那条模糊的边界上摇摆。
顾砚没有叫第二遍。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嘴唇贴上她的额头,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说话了。
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像是一种告解,一种忏悔,一种只有在黑暗和寂静的掩护下才敢说出口的、最深处的心声。
“如果有下辈子,”他说,“我还要找到你。”
他的嘴唇在她额头上微微颤抖。
“然后,再把你这辈子受的这些——都让你再受一遍。”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个病娇到极致的、疯狂的诅咒。但江柠听懂了。在意识最后一丝清醒的光亮里,她听懂了。
他说的不是“再让你受苦”,而是“再让我拥有你”。他的爱就是这样,带着偏执,带着占有,带着一种让旁观者觉得窒息的、喘不过气的重量。但对江柠来说,这份重量就是她存在的意义。
她在彻底沉入梦乡之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动了动嘴唇。
“好。”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顾砚不知道她有没有真的说出这个字,还是他在自己的幻觉里听见的。但他愿意相信她说了。
他闭上眼睛,把她抱得更紧。
窗外的天,快要亮了。
二十年后,三十年后,五十年后。
只要他还活着,每一个清晨,他都会在她醒来之前睁开眼睛,看着她的脸。每一个夜晚,他都会在她睡着之后闭上眼睛,把她拢进怀里。
这是他的日常,他的仪式,他活着的全部意义。
而她会一直陪着他。
乖乖地,柔软地,心甘情愿地。
在他为她建造的这个小小的、完美的、与世隔绝的牢笼里。
做他永远的,唯一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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