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知道江柠的一切。

不是夸张,是一切。他知道她今天走了多少步,知道她心跳最快的时候是在做什么,知道她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几,知道她浏览过哪些网页、在小红书收藏了几篇笔记、购物车里又多了什么。

他甚至知道她在哪个时间点最想他——下午三点十四分,因为那个时间她总是会拍一张自拍发给他,配文是一个“想”字加一串波浪线。

这些信息的来源,是她手机里的一个装置。

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就是一个普通的家庭共享功能。顾砚把它升级了一下,加了几个参数,能看到的比普通共享多一点。

江柠知道这件事,从第一天就知道。安装的时候她坐在他腿上,看着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排排数据和选项从眼前掠过,她看了几秒就看不懂了,然后低下头玩他的衣领。

“老公,这个能看到我在哪儿?”她问。

“能。”

“能看到我在干什么?”

“能。”

“能看到我跟谁说话?”

“能。”

江柠想了想,又问:“那我去厕所你也知道?”

顾砚的手指停了一下,低头看着她,表情有一点无奈,但更多的是被可爱到的纵容:“宝宝,那个不需要装置也能知道。”

江柠“哦”了一声,然后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那装吧。”

顾砚看着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动。他其实有一瞬间的犹豫——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她答应得太快了,快到他准备好的那些解释、承诺、保证都变得多余。

他以为她会犹豫,会问他为什么要装,会提出一些“给我一点隐私”之类的要求。他甚至连说服她的话术都想好了,关于安全、关于他不在她身边时的安心、关于他控制不住的那种焦虑。

结果她什么都没问。

“你不想知道为什么?”他忍不住问。

江柠抬起头,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看着他,眨了眨,然后笑了:“为什么?因为你是个偏执狂啊,你不看着我你会疯掉的。我又不想你疯掉,所以你就看着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松极了,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顾砚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低下头,扣着她的后脑勺,深深地吻了下去。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江柠不是在忍受他的偏执,而是在接纳它。

她把这当成他的一部分,就像他的身高、他的眼睛颜色、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婚戒——是与生俱来的、不需要改变也无法改变的东西。她不会说“你能不能别这样”,也不会说“你这样让我压力很大”,她只会说“你看吧,反正我又没什么可瞒你的”。

后来顾砚在她的手机里装了更多东西。不是因为她允许了所以变本加厉,而是因为——他忍不住。就像一个成瘾者拿到了药剂师的许可,他只会要更多,不会停下。

他能看到她的实时位置,精确到米。能远程查看她的相册——那些她拍的照片,她的自拍,她随手拍下的云、路边的小猫、试衣间的镜子。

能知道她的电池用量里哪个APP占比最高——永远是小红书和微信,微信里最常联系的人是他。甚至能在她授权的情况下,看到她的前置摄像头画面。

最后这个功能是江柠自己开的。

“你不是想看我吗?”她在某个他出差前的晚上,窝在他怀里,把手机举到他面前,手指点了两下,“喏,开了。你想看的时候自己看,万一我在逛街没接到视频呢。”

顾砚看着屏幕上那个授权确认的弹窗,手指在“允许”上方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点下去。

他把她的手机拿过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手臂收得很紧很紧。

“宝宝。”他的声音闷闷的。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过了?”

江柠沉默了两秒。然后她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像摸一只大狗的毛:“你第一天认识你自己啊?我第一天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这样的啊。在恒隆,你第一次见我就让人把我试过的所有珠宝都包起来,我那时候就想,这人是不是有点病。后来发现,嗯,确实有,而且病得不轻。”

顾砚的身体僵了一下。

江柠继续说,声音又轻又软,像在哄孩子:“但我不介意啊。你病你的,我陪着你。反正你这辈子也就对我一个人病,我有什么好介意的。”

顾砚没有回答。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箍得更紧,紧到两个人之间连空气都挤不出去。他的鼻尖埋在她的发间,深深地、贪婪地呼吸着,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这就是他们的相处模式。他要看,她就让他看。他要管,她就让他管。他说“宝宝,今天那条裙子太短了,换一条”,她就会“哦”一声,乖乖去衣帽间换一条长的。他说“那个男的是谁”,她就会把手机递过去,说“你看看嘛,就是个柜姐,不对,柜哥,给我拿包的”,然后看他皱着眉翻完聊天记录,确认没有任何越界内容后才把手机还给她。

她知道这不正常。正常的夫妻不会这样,正常的恋人不会在手机里装这些东西,不会二十四小时监控对方的位置,不会因为老婆跟男销售多说了两句话就脸色阴沉得像要杀人。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改变他。

因为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拼命地、疯狂地、毫无保留地爱着她。

这天下午,江柠窝在沙发上刷小红书,刷着刷着看到一个男模特的穿搭笔记,照片里的男人穿着一件黑色大衣,站在巴黎街头,侧脸线条分明,评论区一片尖叫。

江柠的手指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想看——好吧,她确实看了一眼,纯属好奇的那种看,就像路过橱窗会瞥一眼里面摆了什么。

她划了一下,下一张是那个男模特的正面照,长得确实不错,但她还没来得及看清五官,一只手就从背后伸过来,直接盖住了她的手机屏幕。

江柠抬起头。

顾砚站在沙发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书房出来的,无声无息地站在她背后。他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平静,冷淡,下颌线绷得很紧。但江柠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微微发抖,那是他极度不悦时才会出现的身体反应。

“老公?”她把手机往胸口一扣,眨了眨眼,“你怎么出来了?”

顾砚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从她手里抽走了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照片。那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还定格在画面里,站姿慵懒,眼神深邃。

顾砚的瞳孔缩了一下。

江柠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心里“咯噔”了一声。她太了解他了,这种程度的“咯噔”不是因为吃醋——吃醋他会直接说“宝宝我不喜欢你这样”,语气虽然低沉但不会有攻击性。而他现在这个样子,眼底那种暗沉沉的、像暴风雨前海面一样平静又危险的情绪,说明他现在的状态已经不是“吃醋”了。

是“领地受到了威胁”。

她赶紧从沙发上爬起来,跪坐着,伸手去够他的脖子:“老公,我就随便刷刷,大数据推给我的,我又没搜——”

顾砚没有躲开她的手,但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把她捞进怀里。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机,低头看着屏幕,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框,指节泛白。

“你划了一下。”他说,声音很平,平到不正常。

“……什么?”

“这张照片。”顾砚把屏幕转向她,上面是第一张,那个男模特的侧脸照,“你划了一下,从这张划到了下一张。”

江柠张了张嘴,有点想笑又觉得现在笑出来可能会死得很惨:“你看到了?”

“嗯。”

“你站在我后面多久了?”

“从他解开大衣扣子开始。”

江柠闭了闭眼。那张照片里,那个男模特的黑色大衣是敞开的,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

她真的只是随便一看,就像走路的时候路边飞过一只鸟,你总不可能把眼睛闭上。但她也知道,跟顾砚解释“随便一看”是没有用的。

在他那里,“看”就是“看”。不存在“随便看”和“认真看”的区别,不存在“无意中看到”和“主动搜索”的区别。只要你看了,只要你多停留了零点几秒,只要你让他的脸在你的视网膜上成像了——那就是一种背叛。

偏执狂的逻辑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江柠叹了口气,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把他的脸拉近自己,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放得很轻很软:“老公,看着我。”

顾砚的目光终于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她的脸上。他的眼睛颜色很深,此刻里面翻滚着的东西让江柠想起暴风雨夜的海洋——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暗涌。

“那个人,”江柠一字一句地说,“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我刚才看了两秒钟,现在连他长什么样都记不起来了。但是你,顾砚,你长什么样我闭上眼睛就能画出来。你是我的老公,你是我的人,你是我这辈子唯一想看的男人。刚才那个,就是一张照片,就是一个陌生人,连路人都不算。明白了吗?”

顾砚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的呼吸慢慢从急促变得平稳,眼底的暗涌一点一点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愧疚和占有欲的神情。

他知道自己反应过度了,他知道那只是一张照片,他知道他的宝宝不会因为看了某个男模特的穿搭笔记就不爱他了。

但他控制不住。

他试过控制。结婚第一年,他努力让自己“正常”一点,试着不去看她手机里都跟谁聊了天,试着在她看电视剧里的男演员时不把遥控器夺过来关掉电视,试着在她提起某个男性名字时不追问“他是谁”“跟你什么关系”“你们聊了什么”“他结婚了没有”。

他全都失败了。

他做不到。他就是做不到。那些行为不是他的选择,而是他的本能,就像呼吸和心跳一样,不需要经过大脑,他的身体会自动执行。江柠的手机亮了一下,他会下意识地去看屏幕上的通知;她的目光在某个男人身上停留超过零点五秒,他的手指会不自觉地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她说出任何一个异性的名字,他的胃会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痉挛。

他很清楚这不对。他甚至去看过心理医生——不是因为她要求,而是他自己受不了了。他受不了自己这种病态的、疯狂的、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的占有欲。

心理医生说他患有严重的依恋障碍,源于童年某些他不愿意提及的经历。建议他做长期治疗,配合药物和行为矫正。

他去了一次,再也没有去过。

不是因为治疗没用,而是因为他走出诊所以后,站在路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治好了,他不再这样疯狂地需要她、执着地占有她、偏执地守护她了——那他还是顾砚吗?

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所以他决定不治了。他选择和自己的偏执共生,和它搏斗,在它快要吞噬他的时候挣扎着浮出水面喘一口气,然后继续沉下去。

代价是,他必须时时刻刻把江柠放在身边,像护着自己的心脏一样护着她,因为如果她出了任何事,如果她离开了他,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此刻,江柠捧着他的脸,拇指摩挲着他的颧骨,一下一下的,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大猫。她的眼睛很亮,瞳孔里映出他的脸——只有他的脸。

“老公,”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我删了小红书好不好?”

顾砚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猛地握住她捧着他脸的手,十指交叉,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握得很紧很紧。

“不用。”他的声音哑了,“你不用删。”

“那你不要不高兴了。”

“……我没有不高兴。”

“你就有。你手指都在发抖,你以为我没看到?”

顾砚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她的手。他的手指确实还在轻微地颤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那种熟悉的、让他窒息的恐惧又涌上来了——怕失去她,怕她看别人,怕她有一天会觉得“这个人好像也不错”,怕自己在她心里不再是唯一的、不可替代的、最重要的那一个。

江柠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重新捧住他的脸,迫使他抬起头看着自己。她盯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了一句让顾砚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顾砚,你听好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男人比你好。不是因为你有钱,不是因为你长得好,是因为你是我老公。我江柠这个人,懒得很,认准了一个人就懒得换。你把我惯成这样,你觉得我还能看得上谁?谁受得了我?谁愿意每天给我穿衣服、帮我上厕所、半夜起来给我倒水喝?只有你。所以你放心,别人长什么样,跟我没关系。我眼里只有你。”

顾砚的眼眶红了。

他猛地把她从沙发上捞起来,抱进怀里,抱得死紧死紧。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吸又重又急,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在拼命嗅着唯一能让它安心的气息。江柠被他勒得几乎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推开他,只是用手轻轻地、缓缓地拍着他的后背,像拍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过了很久,顾砚的声音从她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低低的。

“……以后不许看了。”

江柠弯起嘴角,在他头顶落下一个吻:“好,不看了。”

那天晚上,顾砚把她手机里的小红书设置成了“青少年模式”。

江柠看到的时候没说什么,只是在心里想:嗯,行吧,反正那个模式也能刷,就是刷不到男人了而已。

她不在意。她本来也不怎么看男人。她看包比较多。

几天后,江柠的生理期准时到了。

那天早上她还没醒,顾砚就先醒了。他醒来的时候习惯性地把手覆在她的小腹上——这是他每天早上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摸她,而是在确认她的体温和状态。

她的皮肤温度比平时高了一点,小腹微微鼓起,按下去有一点硬。顾砚的手指顿了顿,然后轻轻地、缓慢地在她小腹上画着圈揉按。

江柠被他揉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感觉到小腹一阵熟悉的坠胀感,以及一双温热的大手正覆在上面不紧不慢地揉着。

“老公……”她的声音又哑又软,带着没睡醒的鼻音,“来了?”

“嗯。”顾砚的声音很轻,嘴唇贴着她的额头,一边吻一边说,“今天在家,哪儿也不去。”

江柠想说“可是我今天约了美容院”,但小腹一阵酸痛袭来,她“嘶”了一声,整个人蜷了起来,把脸埋进他胸口,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好吧”。

顾砚的手没有停,一直保持着一个稳定的节奏在她的肚子上揉着,掌心的热度透过薄薄的皮肤渗进去,把那些酸痛一点一点地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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