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叫人悬心的,是后方江陵那头:糜芳、傅士仁若临阵倒戈,整条战线顷刻就会土崩瓦解。
所以他执意赴后方坐镇,亲自盯着二人,叫他们连动歪念头的余地都没有。
关羽听完,未加思索便应下:“也好。你年纪尚轻,此番还带着吴苋同行,待在后方更稳妥些。”
一来是顾念刘禅与吴苋安危,二来他也不想再碰上马超,让刘禅离前线远些,反倒省心。
辞别关羽后,刘禅携吴苋赶赴江陵城驻守,马超率两千白毦兵随行护卫。
长安。
曹操卧在病榻上,病情毫无起色。
一生征战沙场,年迈体衰,加上常年反复发作的头风顽疾,已将他拖得筋疲力尽。
按史实推算,他命定的终点就在明年。
此时称他为垂危之人,毫不为过。
“魏王。”须发尽白的程昱缓步上前。
“仲德啊。”曹操费力掀了掀眼皮,声音低哑,“何事?”
“曹仁将军急报:关羽挥师攻襄樊,吕常将军中计失利,五千将士全军覆没……”程昱语调凝重,“曹仁请魏王速发援兵。”
“又败了……”曹操长叹一声,额角青筋微跳,“孤打了一辈子仗,从没这么连着栽跟头……头又疼得厉害!”
程昱默然垂首,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良久,曹操缓缓道:“难怪汉中兵力日渐空虚,刘备这厮,原来早盯上了襄樊。”
蜀地粮秣转运艰难,刘备只能陆续撤回主力。
起初曹操听闻汉中减兵,还疑心是诱敌之计,生怕刘备设伏,引他重兵再入汉中。
如今襄樊告急,他立刻将两件事串起来,认定刘备把精锐悄悄调往了襄樊战场。
实则刘备并非有意图谋,而是实在撑不住,只得将部队原路撤回益州休整。
“魏王,若刘备真抽兵赴襄樊,我军也该火速增援曹仁才是。”程昱低声进言。
“升帐!议事!”曹操强撑起身,动作迟滞却坚决。
片刻之后,文武官员齐聚殿中。
“诸位,刘备此人,果真诡诈!”曹操沉声开口,“汉中刚按下不动,转头就在襄樊燃起战火。”
“曹仁一时疏忽,折损吕常及五千将士,刻不容缓,急需支援。”他目光扫过众将,沉声问道:“谁愿领兵驰援,挡住关羽锋芒?”
堂下寂静无声,无人应声。
道理明摆着:汉中大败的阴云尚未散去,连带这些魏将心里也蒙上一层阴影。
更何况此去襄樊,要直面威震天下的“万人敌”,关羽!
名号就是分量。
哪怕众人嘴上不提,可一听到“关羽”二字,当年白马坡前他斩颜良、诛文丑的场面,仍会不由自主浮上心头。
许褚见没人出列,刚欲起身,却被曹操抬手止住。
他身份特殊,更多是贴身护卫,除非曹操亲征,否则不会派他独当一面。
而曹操显然无意亲赴襄樊,许褚自然不能离开左右。
“看来汉中一败,诸位都失了胆气。”曹操略带讥诮地一激,底下依旧无人回应,索性道:“既然如此,孤便点将定夺。”
“于禁。”
“末将在!”
“你即刻率军开赴襄樊,接应曹仁。”
“这……”于禁神情微滞,略显踌躇。
“怎么?”曹操面色一沉,“连孤麾下大将,也不敢正面对阵关羽?”
“魏王息怒!”于禁急忙躬身,“西凉战后,卑职奉命长期屯守西线,久未实战……”
见曹操眉宇渐蹙,他忙补充道:“绝非畏战!只盼魏王另配一名骁勇副将,以壮军威。”
“嗯,让你硬撼关羽,确有些强人所难。”曹操略一点头。
于禁虽是宿将,但长于调度筹谋,属儒雅持重一路,并非冲锋陷阵的猛将。
曹操深知关羽刀法凌厉,真要交手,怕是三合之内就要落败,因而也体谅于禁的顾虑。
“那,军中可有不怕关羽的?不妨站出来,让孤瞧瞧。”
“魏王!末将请战!”一人霍然起身,声如洪钟。
“庞德?”曹操略感意外,“满朝将领皆忌惮关羽威名,唯独你不惧?”
“有何可惧?!”庞德昂首朗声道:“关羽是血肉之躯,我亦是;他手中有刀,我掌中也有刃!”
“魏王何不问问关羽,他可敢直面我庞令明?!”
“好!”曹操一掌拍在案上,豁然起身,“令明真乃虎将!”
“听令:于禁为主帅,庞德为副将兼先锋,拨精兵三万予你二人,即刻启程,驰援襄樊!”
“末将领命!”两人抱拳齐声应诺。
议事至此结束,但曹操并未离座。
“魏王,您还是回榻上歇息吧。”程昱轻声劝道。
曹操轻轻摇头,起身踱至殿外,久久凝望东南方向。
“关羽主动出兵,不知司马懿能否说动孙权动手。”
曹军连遭挫败,眼下最缺的,正是外部援手,助其稳住阵脚、扭转颓势。
若再吃一场败仗,魏国内部士气恐将一泻千里。
“仲达素来沉稳,应当不会让魏王失望。”程昱宽慰道。
“比起司马懿……孤更盼于禁,莫让孤失望。”
三十九
“于禁将军追随魏王南征北战三十多年,是魏王麾下首屈一指的大将。就算一时难占上风,至少也能稳住襄樊战局,逼退关云长。”
“仲德说得在理。”曹操略一点头,自嘲道:“再这么连吃败仗,孤怕真要步袁绍后尘了……”
……
江东,秣陵。
“伯言,你是说荆州那边,想向咱们回购一批粮草和军械?”孙权略感意外,“照这么说,关羽刚动手打襄樊,后方就已捉襟见肘?”
“主公明鉴。”陆逊淡然一笑,“南郡太守糜芳,私下倒卖军需、克扣粮秣已有多年,这回恐怕纸包不住火了。若叫关羽查实,糜芳怕是性命难保。”
“呵,”孙权忍不住笑出声,摇头道:“刘备识人不明,竟把如此贪得无厌之徒放在要害位置,看来关羽此番必是空手而归。”
“主公所见极是。”陆逊颔首应和,“只要咱们断了他的补给,关羽没了粮草辎重,只能收兵撤退。”
“那便不卖……”
话音未落,一名内侍急步闯入殿中。
“启禀主上,魏国使者司马懿求见!”
孙权转头望向陆逊,二人对视一眼,皆是一怔,谁也没料到,此时此刻魏国会突然遣使而来。
“速召文武百官,宣司马懿进殿。”
“外臣司马懿,拜见吴侯。”
“使者免礼。魏王近来身子可还硬朗?”孙权随口寒暄。
“多谢吴侯垂询,魏王一切安好。”
“呵呵呵……”一阵低沉笑声响起,带着几分讥诮,“怕是未必吧?”
“这位是……”司马懿朝发声处望去。
“老夫张昭。”白发老者从容自报家门。
“久仰久仰,如雷贯耳。”司马懿连忙拱手。
“使者方才说魏王‘一切安好’,老夫却不敢苟同。”张昭面带讽意,“先失汉中,再陷襄樊之危,这也能叫‘安好’?”
“哈哈哈,”满朝文武哄然大笑。
孙权屡攻合肥,曹操数犯濡须,两家素来面和心不和。如今见曹军连连失利,江东上下自然乐见其窘。
“确是如此。”司马懿不恼反笑,坦然道:“魏王近来确有烦忧,但论根基,仍牢牢掌控中原以北,治下百姓千百万,披甲将士逾百万。”
“无论怎么说,总比诸位强,也比吴侯眼下处境宽裕得多。”
笑声戛然而止,群臣面面相觑,一时语塞。
孙权见状,索性直截了当:“不知使者此行,所为何事?”
“回禀吴侯,外臣奉天子诏命而来,加封吴侯为骠骑将军,兼领荆州牧,共讨‘国贼’!”司马懿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诏书。
孙权一听,愕然失笑:“魏王给我升官?倒是头一遭。”
“不过既言‘共讨国贼’,敢问,这贼,到底是谁?”
“荆州,关羽。”
“哈哈哈!”孙权仰天大笑,“荒唐!简直荒唐至极!”
“关云长乃天子亲封的汉寿亭侯,何时成了‘国贼’?”张昭冷笑道,“依老夫看,擅自僭号称魏王的曹操,才真正是乱国祸首!”
“不错。”孙权嗤笑接话,“荆州本是我江东旧土,刘备又是我妹婿,哪有自家亲戚兵戎相见的道理?”
“哦?”司马懿故作恍然,“原来荆州已在吴侯治下?外臣竟全然不知,还当是刘备的地盘呢。”
“司马懿!休要挑拨离间!”张昭厉声喝道,“孙刘同盟铁板一块,轮不到你在这儿阴阳怪气!”
“什么‘共讨国贼’?老夫倒觉得,分明是曹操被关羽打得焦头烂额,想来我江东借兵求援罢了!”
事实上,孙刘之间虽嫌隙渐生,可相较曹操,终究还是更近一层。
而司马懿一开口,满殿人都听明白了:曹操这是被打疼了,不得不低头来求援。
帮曹操?没人乐意。
“唉,”司马懿长叹一声,“倘若周公瑾尚在,何至于让刘备坐大?吴侯怕早已据有半壁江山,与魏王隔江分治了。”
“区区一个关羽,不过是刘备帐下一员偏将,竟敢对江东群雄横眉冷对。”司马懿似笑非笑,“听说刘备拿下益州后,吴侯曾遣使赴荆州索还地盘,却被关羽当场轰出城门?可有此事?”
此话一出,满殿脸色骤变,阴沉如墨。
荆州,这笔旧账积压多年,早成一团乱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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