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

廖化听说后方大军将至,立刻出营迎候。

“君侯,您不是说要在后方设伏吗?怎地亲自来了?”廖化略带疑惑。

果然如满宠所料,廖化与这五千兵马,就是明晃晃的诱饵,专为引诱襄樊两地曹军出城厮杀。

“对方迟迟不动,怕是识破了我的布置。”关羽眯眼望向襄阳城头,“曹仁,倒还不算糊涂。”

“报,”

“世子殿下、左将军、少将军已抵营中!”

吕常已被剿除,刘禅与关平合兵后亦火速赶至。

“左将军?马超?”关羽眉梢微扬,“早闻其名,今日总算得见。”

“阁下便是马超?”

“正是。”

两人初见,火药味十足。

直呼其名,关羽率先失礼;马超自然也绷着脸,毫不示弱。

“为何不等前锋与主力前后夹击?”关羽冷声质问,“万一失利,世子安危,你担得起么?”

这些事,关平早已如实禀报。

关平本意是想让关羽知道:马超确有真本事,两千人硬撼五千曹军,别小瞧了他。

谁料关羽非但未加重视,反而借题发挥。

“万一?哪来的万一?”马超嗤笑一声,“赢了就是赢了,空谈假设毫无意义。等我哪天真输了,前将军再问责不迟。”

“好大的口气!”关羽双眼一瞪,“不过是个降将,也敢这般跟本将说话?!”

马超脸色骤沉,拳头下意识攥紧。

他原是一方雄主,归附刘备实属迫不得已,最厌被人揭这个短。

如今当着众人面被关羽当众点破,恨不能拔刀相向。

但他终究忍住了出手的冲动,嘴上却没饶人:“我降的是大汉宗亲,有何可耻?倒有些人为求活命投靠曹操,才真正丢人!”

“匹夫找死!”关羽勃然变色。

若马超最忌讳“降将”二字,那么对关羽而言,“降曹”这段旧事,便是他毕生不容触碰的逆鳞。

“我看是你寻死!”马超寸步不让。

二人皆心高气傲,官衔一个前将军、一个左将军,势均力敌,自然谁也不肯低头。

“仲父、叔父!”刘禅急忙插进来,“有话慢慢讲,都是一家人啊!”

他也没料到刚见面,三句话没说完,两人就要动手,顿时头痛不已。

见刘禅出面劝阻,关羽怒气稍敛,虽暂歇了动手念头,嘴上却仍不留情:“不知羞耻,寸功未建,凭什么忝列五虎上将?”

症结就在这儿。

此前,关羽与马超素未谋面。

彼此成见如此之深,根源正在于,二人同列五虎之位。

想想看,连屡建奇功的黄忠,在关羽口中也不过是“老兵”,羞于并肩。

马超既无显赫战功,又是降将出身,关羽打心底瞧不上。

关羽随刘备南征北战半生,才挣来这五虎之名;

而马超甫一归顺,便一步登天,关羽岂能服气?

“我有何功劳?”马超摇头苦笑,“投效大王时日尚短,确实未立新功,但早年为汉室征战,功绩赫赫,天下皆知!”

“笑话!”关羽冷笑,“你有甚功劳?倒要听听。”

“逼得曹贼割须弃袍,大破其军,这算不算为汉室效力?”马超反唇相诘。

关羽闻言一愣,那时马超虽尚未归附刘备。

但凡与曹操为敌,都可算作匡扶汉室之举,这点连关羽也无法否认。

见关羽语塞,马超反倒冷声逼问:“倒是阁下追随大王多年,究竟建过什么功业?”

“哈哈哈,”关羽仰天长笑,“你问关某立下何等功勋?我都不屑开口。”

他随刘备南征北战半生,大小战事数不胜数,功劳早已多到难以细数。

“不屑开口?我看是羞于启齿吧?”

“你这话什么意思?”关羽脸色骤沉,目光如刀。

“前将军威震四海,不过靠斩颜良、诛文丑两役成名。”马超嘴角微扬,“可惜啊,那是替曹贼出力!”

“您追随大王一辈子,所立之功,比得上这两场胜仗么?”

“依我看来,前将军助贼之实,远甚于助汉之功。”

“在大王帐下虚度光阴,在曹营却拼死搏杀,自然没脸谈什么功劳。”

这话直刺关羽心头最痛处。

“砰!”他猛地拍案而起,须发皆张:“周仓!取我青龙偃月刀来,今日必劈了这狂徒!”

“怕你不成?!”马超朗声一笑,抄起银枪横在身前。

大战一触即发!

众人齐刷刷望向刘禅,此时能压住这场火并的,唯世子一人。

刘禅头疼欲裂,索性一甩袖子转身就走,撂下一句:“散了!让他们打!”

事已至此,两人怒气都积满了,不真刀真枪干一场,断难平息。

倒不如放手一搏,彼此掂量清楚对方斤两,往后才好共事。

……

江陵。

“急匆匆把我叫来干啥?我还奉命镇守公安呢。”傅士仁快步进门,气息未定。

“镇守公安?”糜芳嗤笑一声,“脑袋都快保不住了,你还惦记那差事?”

“什么?莫非……”

“不错,军械、粮草全空了,再拖几天就得穿帮。”糜芳叹口气,神色疲惫。

“这可如何是好?!”傅士仁脸色瞬间煞白。

“现在知道慌了?”

“你是不是有主意?”傅士仁一把抓住他胳膊,“不然你找我来图个啥?”

“主意倒有,不过得破点财。”糜芳压低声音。

“什么法子?能保住脑袋就是万幸,破财算什么!”傅士仁咬牙应下。

“咱俩凑钱,向江东买回来!”糜芳直言,“咱们早先卖给他们多少军械粮草?如今回购一点,也不算过分。”

“江东答应了?”傅士仁眼睛一亮。

“还没回音,人已派过去了。”糜芳答道。

“老天开眼,只盼他们给几分薄面!”

“阿斗,真没问题吗?”

关平忧心忡忡地盯着中军大帐,里头此刻只有关羽和马超二人。

帐内闷响不断,显然已动起手来。

“坦之兄放宽心,绝无大碍。”刘禅语气笃定。

他并不担心,不信马超能一招制敌,也不信关羽能速胜马超;更不愁两人拼到重伤,毕竟都年过四十,筋骨犹健却非血气方刚。

一旦发现势均力敌,自会收手留分寸。

“轰隆,!”

一声巨响震得地面微颤,众人循声望去,

中军大帐竟被二人交手的余波震塌了一角!

刘禅等人急忙奔过去,只见马超、关羽先后从断梁残幕间跃出,身上毫发无伤,只是衣甲略显凌乱,发髻微散罢了。

两人对视片刻,眼神仍带锋芒,却已没了方才的咄咄逼人。

显然,这一场硬碰硬,已让彼此心中有了分量。

“叔父。”刘禅小跑上前,站到马超身侧,“连日赶路,想必您也乏了,不如先歇息片刻?”

“谢殿下挂怀。”马超顺势颔首,转头看向关羽,淡淡一笑:“看在殿下面子上,今日暂且揭过。来日再论高低!”

“哼,随时奉陪!”关羽昂首回应,气势不落半分。

但他心里清楚,刘禅这句“歇息”,实则是替双方寻个台阶,体面收场。

待马超离去,刘禅笑着走近关羽,轻声问道:“仲父安好?”

“怎么?”关羽佯装不悦,“西凉那莽夫,还能伤得了我?”

“那是,那是。”刘禅连连点头,“仲父乃当世虎将,方才定是手下留情,否则左将军怕是要挂点彩了。”

“哈哈,你这小子!”关羽抚须失笑,“走,进帐再说!”

说话间,倒塌的帐幕已被修整妥当,

断掉的主柱换一根新木撑起,便又稳稳当当。

二人入座,关羽开门见山:“你大哥派你来,是怕我跟马超真打起来吧?”

“仲父英明。”刘禅先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侄儿以为,这一仗,打一打也未必是坏事,所以我才亲自引火,把事儿点明。”

他深知关羽脾性,顺毛捋才听得进话。

既然架已拉开,再劝“别打”反倒惹人厌,不如顺着说,先稳住人心,后话才好出口。

“阿斗不错。”关羽眼中透出赞许,“有你襄助,首战旗开得胜,确实帮了大忙,还得谢你呢。”

“嗐,仲父这话就生分了。”刘禅故作不快,“自家骨肉,何必分得那么清?”

“哈哈哈,”关羽抚须朗笑,“是仲父失言了。”

“对了仲父,此番您带了多少兵马?南郡可留有驻防?”刘禅问出最要紧的一句,提醒道:“须提防江东那些鼠辈啊。”

这句“江东鼠辈”,正中关羽心意。他神色一松,和声道:“阿斗放心,后方留有一万精兵,糜芳守江陵,傅士仁镇公安,万无一失。”

“前线则集结两万将士,专攻襄樊二城。”

刘禅听了,心头略宽,关羽果然早有防备。

不过依刘禅所知,史书上记载糜芳、傅士仁确是倒向了江东……他心头不免又添几分不安。

刘禅主动开口:“侄儿不懂行军打仗,留在前线反而碍事,不如去后方替仲父稳住大局。”

单论前方战事,刘禅对关羽毫无顾虑,于禁也好,庞德也罢,就连一路势如破竹杀来的徐晃,在他眼里也翻不出什么大浪,绝无可能取走关羽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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