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士仁任公安督,职责正是协助糜芳督办此事。
“君侯息怒!”糜芳慌忙伏身下拜,“恳请君侯再宽限几日,不日定当齐备。”
关羽面色如霜,只吐出两个字:“关平。”
“儿在此。”
“取节钺。”
关平迅速捧来一柄沉重斧钺,肃立关羽身侧。
“认得这是什么吗?”关羽目光如刀,直刺糜芳。
“认……认得……”糜芳喉头滚动,身子伏在地上簌簌发抖。
“大战将启,大王特赐本将假节钺之权。再敢延误军务,休怪关某翻脸无情!”关羽五指张开,“五日!只给你五天!”
“喏……喏……”糜芳连连叩首,“谢君侯宽宥!谢君侯宽宥!”
关羽正欲再训,忽见一名斥候疾步闯入。
“启禀君侯,世子殿下有书信至。”
“阿斗?”关羽微感意外,随即道:“念。”
“君侯,殿下信中言明,奉王命赴荆州,望君侯届时遣兵至襄阳接应。”斥候如实转述。
“他来荆州干什么?”关羽卧蚕眉轻轻一蹙。
“信中未提。”斥候摇头。
“添乱!”关羽拂袖,“回信让他原路折返,荆州战事一触即发,此处岂是儿戏之地?”
“大哥也真是,阿斗还是个半大孩子呢。”
话虽未明说,可字里行间,分明透着对这位侄儿的疼惜与护持,唯恐他卷入刀光剑影。
“君侯。”马良出列进言,“世子既负王命而来,想必大王另有交代,直接打发回去,怕有不妥。”
此前马良已密信诸葛亮,再结合刘禅此番动身,他立刻断定:世子此行,十有八九是为拦阻关羽出兵。
他自然不能坐视关羽把人赶走。
“嗯……也有道理。”关羽略一沉吟,“不知大哥究竟有何旨意。”
“罢了,不猜了。”他一摆手,“等阿斗赶到襄阳,咱们怕也已兵临城下,干脆一并办了,既攻城,又接人,两全其美。”
确实,刘禅须经襄阳中转。
可若关羽抢在刘禅抵达前发起猛攻,将曹军围困于城中,反让刘禅途经时更安全,顺便还完成了接应。
马良一听急了,赶紧劝道:“刀枪不长眼,世子金贵之躯,不如先迎至江陵安顿,君侯再挥师如何?”
他盼着刘禅能及时按下关羽出征的闸门,怎肯让他抢先开战?
一旦战火燃起,何时收手便由不得人,到时刘禅纵有诏令,也难挽狂澜。
“呵呵。”关羽忽然轻笑,眼神意味深长地落在马良脸上。
马良心头一紧,强作镇定:“君侯因何而笑?”
“季常,你私下给孔明和大哥送信的事,我早知道了。”
“呃……”
“不必遮掩。”关羽语气坦然,“这是你的本分,关某不会计较。”
马良长舒一口气,坦然承认:“确有其事。”
“看来阿斗带着旨意而来,十有八九是叫停这场仗。”关羽一点就透,毫不含糊。
“君侯。”马良语重心长,“汉中之战耗时两年,此时再动干戈,实非良策。不如暂缓数月,待大局稳定后再图进取。”
“至少缓一缓,大王那边也能腾出手来支援,不至于眼下全靠咱们孤军奋战。”
关羽微微颔首,淡笑道:“季常用心良苦,关某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不过,有一事你可曾想过?”
“愿听教诲。”马良拱手。
“大哥无力援我,难道曹操就有余力增援襄樊?”关羽目光一凛,“汉中鏖兵两年,他抽走多少精锐?如今襄樊一带,兵不满万,将不盈数!”
二十八
“再说汉中刚遭重创,曹军士气低落,又兵力吃紧,咱们突然挥师南下,曹仁凭什么稳住襄樊?”
“这……”马良一时哑然。关羽这话,确实戳中要害。
“战机转瞬即逝!抓准了,襄樊唾手可得!”关羽声音如铁,字字铿锵,“退一万步讲,就算一时啃不下城池,撤兵便是,我倒要看看,曹仁敢不敢开城追击?”
“所以本将断定:此战若胜,一举拿下襄樊;若败,也不伤筋动骨。”
“既然如此,为何不打?”
马良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开口。
细想之下,关羽的推演确无大错,眼前这仗,风险着实有限。
可他偏偏漏掉了一枚关键棋子,江东!
倘若东吴袖手旁观,关羽攻襄樊,本无可指摘。
试想:若历史上那场大战,吕蒙未曾插手,顶多是关羽水淹七军、威震中原,随后徐晃率援军长驱直入,双方反复拉锯,最后各自收兵,相安无事。
可一旦徐晃刚刚突破防线,吕蒙便从背后悄然渡江,局势立变!
关羽腹背受敌,仓皇败走麦城,荆州顷刻易主。
“季常,别指望阿斗发话了。这一仗,本将非打不可!”关羽面色一沉,当即下令:“全军待命,临阵动摇者,斩!”
“喏!”众将吏齐声应诺,马良亦只能拱手领命。
议事散去。
糜芳心神不宁地走出帐外,傅士仁快步跟上。
“怎么办?到底怎么办?”傅士仁压低嗓音,声音发颤,“军械粮秣凑不齐,你我脑袋都得落地!”
“老子哪晓得怎么收场?!”糜芳两手一摊,又急又恼,“谁能料到大王竟真把假节钺给了关云长?”
说白了,没这权力时,关羽动不了两千石的南郡太守;哪怕糜芳犯事,顶多由关羽上报刘备,听候发落。
可如今节钺在手,关羽有权当场处决。
“我真是鬼迷心窍,才跟你一道往江东倒腾军需!”傅士仁彻底绷不住了。
“少在这哭穷!银子你一分没少拿,现在倒怪起老子来了?”
糜芳更觉憋屈,当初敢这么干,就是吃准了刘备的性子:贪些钱粮不算大事,只要跪下磕头、诉诉苦,念在糜家当年倾尽家产相扶,又搭进一个妹妹的份上,刘备绝不会要他的命。
可眼下不同了。
关羽手握生杀大权,他俩怕是连刘备面都见不上,人头就已落地。
“眼下先怎么办?”傅士仁脸色灰败。
“先紧着先锋用度,把头一批物资凑齐;剩下的,边走边想法子。”
“也只能这样了……”
糜家原是徐州首屈一指的豪商。刘备潦倒之时,他们毫不犹豫散尽家财助其起事,甚至将亲妹嫁予刘备为妻。
虽非创业元老,却是在刘备最落魄时雪中送炭、真金白银砸进去的“贵人”。
后来刘备坐拥荆、益二州,用人更倚重本土士族;加上糜夫人早逝,糜氏兄弟渐渐淡出决策中枢。
但论官位,二人仍属重臣之列,
糜芳任南郡太守,而南郡乃荆州膏腴之地,富庶冠绝全境;
糜竺则高居安汉将军,在朝中班序,连诸葛亮、法正都要让其三分。
刘备钦点的百官之首!
刘备并未亏待这些老部下。糜家实权虽不如关张、诸葛、法正等人,可比起寻常官员,已是手握实权的股肱之臣。
何况南郡太守一职,放眼整个荆州,也仅在关羽之下而已。
或许是商人习性难改,又因关羽只管打仗、从不过问民政,糜芳便动了心思。
南郡地处江汉平原,夹于长江与汉水之间,水网密布、物产丰饶;顺流而下,即是东吴腹地,水运便捷至极。
这些年,糜芳暗中勾结傅士仁,不断往外输送物资。
起初只卖余粮,后来胆子越来越大,干脆把傅士仁也拖下水。
傅士仁身为公安都督,掌管军械调度,两人一拍即合,从中攫利无数。
在他们看来,荆州驻军本就单薄,主动开战几无可能;刘备也没下过备战诏令,偷偷挪些军粮器械,神不知鬼不觉。
他们确实摸清了刘备的脾性,却万万没料到关羽的脾气。
谁曾想到,关羽竟会毫无征兆地挥师北上,连刘备的旨意都不等,说打就打!
咔嚓一声,纸包不住火了。
以往就算露馅,也无性命之忧:
傅士仁是开国元勋,追随刘备的时间不比关张晚;
糜芳是糜夫人的长兄,更是刘备的“天使投资人”。
贪些军资粮秣,查出来最多贬官罚俸。
可这一切,随着刘备称王、赐予关羽假节钺,彻底变了天。
那节钺,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钢刀,随时落下;而执刀之人,偏偏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关羽。
……
某处隐蔽山坳。
刘禅带着两千白毦兵,已在此蛰伏数日。
“殿下。”马超快步寻来,低声禀报:“斥候回报,襄樊城内接连派出探马,沿沔水溯流而上,形迹可疑,似在搜寻什么。”
“呵,”刘禅轻笑一声,“看来,果真有人给曹军递了消息。”
无需证据,他心里已有定论:必是刘封所为。
否则,他们一行人在深山穿行,曹军怎会精准掌握行踪?
二十九
“刘封简直无法无天!”吴苋气得柳眉倒竖,声音都发了颤,“回成都后,我定要向父王如实禀报,绝饶不了这厮!”
“没用。”刘禅轻轻摇头,“他只要一口咬定不知情,咱们又拿不出实证,父王纵然震怒,也难办他。”
“难道就这么忍了?”吴苋胸口起伏,一口气堵在喉头,怎么也咽不下去。
刘禅的行踪被出卖,这事在她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她既是刘禅的妻子,又像半个母亲,护他之心早已刻进骨子里。
“咱们心里明白就行,眼下不是追究的时候,先顾眼前要紧。”刘禅语气平和,却毫不拖泥带水,直接翻过这一页。
“殿下,末将斗胆建言:既然曹军已得了风声,不如咱们即刻折返,走原路回撤。”马超拱手劝道,“如此一来,敌军摸不清虚实,更不敢轻举妄动,殿下安危才真正有保障。”
他把女儿许配给刘禅,早就是把身家性命押在了这位世子身上。刘禅若出半点差池,他不仅前程尽毁,连翻身的机会都没了。
“不必回头。”刘禅目光坚定,“只要仲父那边肯调兵牵制襄樊守军,咱们照旧能顺利渡江、直抵荆州。”
他执意要去,为的就是拦住关羽,阻止那场注定惨烈的襄樊之战。
倘若此刻退缩,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历史重演,关羽大意失荆州,蜀汉元气大伤,再难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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