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此言差矣。”司马懿毫不迟疑打断,“今时不同往日,刘备早已今非昔比,孙刘同盟,也早非昔日铁板一块。”
“此前魏王征汉中、轻取张鲁之前,孙刘就因荆州归属,在湘水两岸列阵对峙,剑拔弩张,险些兵戎相见。”
“要不是魏王攻占汉中,逼得刘备火速回援蜀地,他哪会这么快就低头跟孙权议和?”
曹操听罢,眉峰微蹙,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心内正反复掂量其中分量。
司马懿见状,立刻接话:“孙刘两家在荆州归属上早有嫌隙,后来又陈兵对峙,彼此早已貌合神离。”
“再说,魏王与吴侯本是姻亲,本就有携手共进的根基。”他顿了顿,语气转沉,“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孙权真正看清一个事实。”
“什么事实?”曹操抬眼追问。
“让他和江东文武都明白,此刻最危险的对手,不是魏王,而是坐镇汉中的刘备!”
“仲达所言极是。”曹操颔首,当即拍板,“速替孤草拟一封书信,即刻送往江东,面呈孙权。”
“遵命!”司马懿躬身一礼,深深叩首。
“唉……”曹操仰头长叹,声音里裹着懊悔,“得陇望蜀啊!当初若听仲达之策,拿下张鲁后直取益州,一举铲除刘备这厮,何至于今日被他逼得如此被动?”
“魏王万勿自责。”司马懿急忙上前一步,“那时若真挥师入蜀,变数难料,未必能稳操胜券。”
“仲达不必谦让。”曹操摆摆手,“去吧。”
“喏。”
司马懿刚起身欲走,尚未跨出门槛,忽见程昱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他连忙侧身行礼,可程昱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奔向曹操卧榻。
司马懿脚步一顿,不动声色地缓下步子,耳朵却已竖了起来。
“仲德来了。”曹操的声音从帐内传来,“何事这般急迫?”
“启禀魏王,魏讽于邺城聚众起事,图谋不轨……”
司马懿神色骤然一紧,再不敢多听半句,转身快步离去。
屋内空气陡然凝滞。曹操面色铁青,下巴上那缕灰白胡须微微抖动,显是怒极。
坏消息接连砸来,他只觉额角隐隐作痛,旧疾又要发作了。
“接着说。”
“世子察觉及时,当机立断,校事府前后斩杀千余人,终将事态压住。”程昱语气低沉,带着几分唏嘘。
“好!”曹操长长吁出一口气。
“魏王,汉中新败,朝野人心浮动。臣斗胆恳请,魏王尽快返驾邺城坐镇大局,否则,恐再生变故。”程昱拱手进谏。
非刘姓而称王者,天下共讨之。
曹操既已封王,便已踏在僭越的刀锋之上。
况且自打出“挟天子以令诸侯”旗号以来,暗中不服者从未断绝。
要想治下安稳,必须守住一条底线:
赢!
只要战无不胜,威势如日中天,局面自然稳固;
一旦露出颓势,譬如此番汉中折戟,后方立刻便会生乱。
当年赤壁失利,西凉马超、韩遂旋即举兵反叛,便是前车之鉴。
归根结底,天下忌惮曹操、不服曹操的人,从来不在少数。
“回朝?!”曹操猛地一掌拍在榻沿,震得药碗轻颤,“孤岂不想速返邺城?可那刘备偏不回成都,反倒在南郑建都!明摆着效仿高祖旧例,虎视关中,叫孤如何走得安心?”
刘禅劝刘备定都南郑,果然奏效。曹操被死死钉在长安,寸步难移。
想走?又怕前脚刚动身,刘备后脚便率军出关,届时进退失据,反陷危局。
“看来,务必加紧联络江东,邀孙权进攻荆州,已是刻不容缓。”曹操喃喃自语,“只要荆州告急,刘备必全力驰援。兵力、精力、心思全被拖在那边,关中压力自解,孤也就能脱身回朝了。”
曹孙联手攻荆,刘备势必亲赴前线;
荆州战事一开,他抽身北返,便顺理成章。
想到此处,曹操霍然掀被起身,大步走向书案。
程昱慌忙扶住:“魏王这是……”
“快,召司马懿来见!”曹操落座提笔,墨未研浓,已挥毫疾书。
不多时,司马懿去而复返,进门便道:“启禀魏王,书信臣已备妥……”
“不必了。”曹操搁笔打断,“孤已亲书一封。现有一事交你去办。”
“请魏王示下,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司马懿单膝跪地。
“持孤亲笔书信,即刻赴江东,面见孙权,务必说服他出兵攻袭荆州!”曹操语调斩钉截铁。
“谨遵王命!”
房陵城头。
刘封负手而立,目光沉静地投向远方。
奉刘备之命,他自西而来,接手东三郡军务,先从孟达手中接过兵权,继而兵不血刃拿下上庸、西城,将东三郡尽数纳入版图。
任务完成得干净利落,无可挑剔。
如今,他以主将身份,统管东三郡军政诸务。
“孟达人在何处?”刘封并未回头,只淡淡一问。
“回将军,孟达将军已出城二十里,迎候世子殿下。”
刘封嘴角微扬,浮起一丝冷意,“蠢货,认错了主子。”
刘禅是诸葛亮门生,孟达砍了诸葛亮的姐夫蒯祺,如今巴巴跑去巴结刘禅,岂不是自讨没趣?
也怪不得他病急乱投医。
斩蒯祺之后,苦果接踵而至:
先是刘备降罪,派刘封前来接管兵权,表面升迁,实则架空;到手的战功,大半被刘封摘去;
更别提刘封到任后,似有意笼络荆州旧部,处处拿捏孟达,连他的仪仗都夺了去,羞辱之意毫不掩饰。
孟达苦不堪言,只得修书向东州派诸人求援。
可法正、李严等人对他擅杀蒯祺一事极为不满,既未搭理,更未替他在刘备面前缓颊。
如今孟达进退维谷,眼看无路可走,才想着借迎候刘禅之机献媚讨巧,指望世子出手,替他解此困局。
“阿斗到了哪儿?”刘封再度开口。
话音未落,他目光所及之处,一支队伍已跃入视野,片刻之间,便已驰近城门。
“哼!”刘封看清甲士装束,脸顿时沉了下来,胸口发闷,“白毦兵这等王牌……”
刘备的贴身卫队,向来与寻常士卒迥异,人人头盔上斜插一根雪白长羽,远远便能辨出,气派十足。
“将军,该下城迎驾了……”亲兵压低声音,试探着提醒。
“走!”
纵然心里翻江倒海,面子上的礼数半点不能少。
他快步离了城楼,刚到城门,远处那支队伍也恰好停在护城河外。
刘封堆起笑意迎上前,抬眼却见当先策马而来的竟是马超,心头猛一咯噔。
“末将参见左将军!”他连忙躬身施礼。
这位名义上的“左将军”,虽无实权在手,但地位之重,在刘备帐下无人能及,仅逊于前将军关羽,稳压张飞、赵云、黄忠一头。刘封哪敢有半分怠慢?
“嗯。”马超只淡淡应了一声。
两人素无深交,何况马超本就寡言冷面,神情疏离得很。
刘封暗自窝火,却只得把不满咽回肚里。
这时,刘禅掀开车帘跃下车来,笑容温煦:“兄长,别来无恙?”
“劳阿斗挂心,愚兄一切安好。”刘封抢步上前,亲手扶他落地。
这对同父异母的兄弟,人前端的是兄慈弟恭、情深意笃,不知底细的,真要以为他们手足情浓、亲密无间。
寒暄几句虚话之后,刘封笑着开口:“咱们进城再叙,酒宴早已备妥,专为阿斗洗尘接风。”
“兄长请。”
“阿斗请。”
二人挽臂而笑,谈笑风生,并肩步入城中。
至于早早在二十里外翘首等候的孟达,不出所料,被刘禅轻轻略过,连个正眼都没得着。
诸葛亮和孟达之间如何取舍?这还用想么?
若说诸葛亮是万世楷模,那孟达就是朝秦暮楚的墙头草,拿他跟诸葛亮相提并论,简直是往丞相脸上抹灰。
“阿斗,此番赴荆州,替愚兄向仲父问声好。”
“兄长放心,定当转达。”刘禅满口应承。
可实际上,刘封与关羽之间,早就是面和心不和。关羽压根不认这个“侄儿”,更从未以子侄视之。
否则史书上那一笔,刘封拒不出兵援救,眼睁睁看着关羽败亡,又从何说起?
这句问候,表面是礼数,实则不过是引出后话的铺垫罢了。
“阿斗,这一趟去荆州,是走旱路,还是水路?”刘封顺势问道,“愚兄已按消息提前调拨了几艘快船,随时可用。”
“多谢兄长厚意,不过还是择陆路吧。”刘禅含笑答道,“襄阳、樊城眼下不在咱们手里,乘船顺流而下,风险太大。”
“陆路稳妥,还能提早知会仲父一声,请他遣兵接应。”
沔水一路南下,入荆州前,汉水自襄阳与樊城之间穿行而过。
而襄、樊二城皆在曹军掌控之下,整条水道已被严密封锁,坐船直下,无异于自投罗网。
沿沔水、汉水南岸西进,虽需打襄阳城下经过,但樊城在北岸,襄阳在南岸,陆路行军进退自如,不会陷入腹背受敌之局。
况且除襄阳这座孤钉外,整个南郡尽归刘备所有。
只需提前递信,让关羽率军出城接应,襄阳守军本就薄弱,只能干瞪眼,眼睁睁看着刘禅一行从容过境。
“那就祝阿斗一路顺遂,平安抵荆。”
刘封举杯相敬。
“借兄长吉言。”
刘禅一行在东三郡稍作整顿,随即沿沔水南岸启程,直奔荆州而去。
刘封立于城头,久久凝望远去的队伍,忽低声吩咐:“寇和,把刘禅的动向,透给襄阳曹军。”
“喏。”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7_257570/287070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