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超早年贵为割据一方的豪雄,在羌胡间素有“神威天将军”之誉,西凉百姓更尊称他“锦马超”。
这样一位人物的女儿,哪怕嫁予世子,也断不该只作妾室。
“不委屈!真不委屈!”马超连连摆手,“世子德才出众,反倒是小女高攀,能侍奉左右,已是天大的福分。”
“这可使不得。”刘备仁厚,不愿折损马超颜面,便顺势提议:“孤膝下还有永儿、理儿两位公子,不如从中择一,迎娶令嫒为正室,如何?”
此议合情合理,刘禅已有正妻,改由刘永或刘理迎娶马超之女为嫡配,史册上本就确有其事。
面子,必须给足。这是刘备心底最真实的盘算。
可马超却不买账,甚至有些瞧不上那两位公子。
他宁可让女儿给刘禅做妾,也不愿让她嫁去当藩王正妃。
道理很直白:宁当凤凰尾,不做麻雀头。
嫁给刘永、刘理,将来不过是个藩国夫人,虚名而已;
可若进了东宫,哪怕只是侧室,日后若得宠晋位,贵妃、皇贵妃皆非遥不可及,
唯有如此,马超才有望重掌实权,真正被委以枢机重任。
而若只做个藩王岳父,充其量是在吉祥物的名号上再镀一层金,于政局毫无实质助益。
于是他婉拒道:“大王,小女已至及笄之年,与殿下年岁相当,性情亦颇为投契,实为良配。”
他不敢直言嫌弃刘永、刘理,怕伤了刘备颜面,只能含蓄点出年龄相宜这一层。
刘备却似未听懂弦外之音,仍坚持道:“不妥不妥,终究委屈令嫒。依孤看,还是……”
马超脸上掠过一丝隐忍的不悦,主动送女为妾,竟被反复推辞,心里难免憋闷。
一旁诸葛亮察言观色,心头猛然一亮,当即插话:“大王何出此言?!”
刘备茫然转头,见诸葛亮面色微沉,不由愕然:“孔明?你这是……”
“臣身为世子之师,岂能坐视弟子姻缘横遭阻挠?”诸葛亮故作愠色,朗声道:“学生与左将军千金两心相悦,大王何故从中作梗?”
“莫非真要棒打鸳鸯?臣第一个不答应!”声音掷地有声。
“正是!”马超立刻接腔,“小女心意已决,大王若执意不允,臣宁愿她终身不嫁!”
刘备一时懵住,本是一片好意,怎反倒惹来双双动怒?
就在此时,他忽觉脚背被人轻轻一踩,下意识望向身旁的诸葛亮。
只见对方频频眨眼、暗递眼色。刘备心头一动,想起当年刘邦听张良密语而顿悟旧事,霎时明白过来,抚掌大笑:“哈哈哈,孤真是老糊涂了!”
他一拍大腿,爽快道:“既然阿斗与孟起爱女情投意合,孤又何苦做那拆散姻缘的恶人?这门亲事,孤准了!”
“谢大王恩典!”马超喜形于色,连忙伏地叩首,连声道谢。
又寒暄几句后,马超这才心满意足告退。
刘备目送他离去,转身便问诸葛亮:“孔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孤方才简直如坠云雾。”
“大王,其中内情,臣也不尽知。但有一点,臣敢断言。”
“哪一点?”刘备追问。
“若大王再不松口,左将军必生怨怼,此仇难解。”诸葛亮语气笃定。
“为何?”刘备不解,“孤许他女儿为正室,难道还不够体面?”
“左将军乃伏波将军之后,累世公侯,自身更是威震西凉、曾据一方的雄主。”诸葛亮轻摇羽扇,神色肃然,“如此人物,亲自登门,甘愿让爱女屈身为妾,无论所图为何,大王都万不可一再推拒。”
“否则,便是当众削他颜面,结怨深矣。”
经此点拨,刘备豁然开朗,摇头苦笑:“倒是孤想左了。也不知这小子使了什么手段,往马府走一趟,就把人家闺女勾了魂。”
“依臣看,怕不是勾了小姐的魂,而是勾住了左将军本人的心。”
“此话怎讲?”
“大王。”诸葛亮收起羽扇,正色道:“左将军,恐是按捺不住,欲借婚事再入中枢了。”
刘备面色一沉,瞬间领会其中要害,忧心道:“那该如何应对?”
他对这位“坑爹”的马超,打心底里存着几分戒备。
“唉,既不能拒,只好顺势而为,走一步,看一步吧。”诸葛亮叹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也罢。”刘备忽然失笑,“倒是这臭小子,福气不浅。”
“来人!传令世子妃,由她出面,持礼迎左将军千金过门。”
“阿斗福气不浅呢。”
吴苋笑意盈盈走近,伸手捧起刘禅的脸颊,亲昵地在他额角印下一吻。
“?”刘禅满脸茫然,脱口问道:“大姐出什么事了?莫非有啥好事?”
他压根儿不知道自己突然多了门亲事。
“大王刚颁下旨意,让妾身替阿斗去马府送聘礼,迎左将军的闺女进门做偏房。”吴苋掩唇轻笑,“这可是阿斗的大喜事呢。”
“啊?就那个咋呼丫头?”刘禅惊得瞪圆了眼,脑中立刻浮现出在马府撞见的那个少女。
“什么咋呼丫头?”吴苋忍俊不禁,“听说左将军家的姑娘,对阿斗可是倾心已久,头回见面就动了情,这才催着父亲亲自登门提亲。”
“绝不可能!半点都不可能!”刘禅脑袋晃得飞快,像风里打转的陀螺。
就那姑娘见面时横眉竖眼、咋咋唬唬的模样,哪像是喜欢自己?说她瞧自己不顺眼还差不多。
“大王亲口所言,左将军亲自登门,还能有假?”吴苋佯装嗔怪,“阿斗也太迟钝了,可别辜负人家姑娘的一片真心。”
“我明白了。”
刘禅略一琢磨,便抓住了关键,十有八九,是马超看上了自己。
再一想马超如今在朝中进退维谷的处境,这事反倒不难理解,稍加推敲就理清了脉络。
“阿斗明白啥啦?”吴苋饶有兴致地问。
“这门亲事,醉翁之意不在酒。等马家姑娘过门,大姐多费心教她些规矩,别让她没上没下、失了分寸。”刘禅正色叮嘱。
吴苋聪慧通透,一点就透,颔首应道:“好,妾身记下了,定不让她搅扰阿斗。不过……”
“不过什么?”刘禅忙追问。
“不过妾身当初嫁进刘家,也不见得多干净呢。”吴苋笑意盈盈。
若说马伶俐入府是为马超谋个前程,那她当年嫁给刘禅,同样背负着政局考量。
说到底,以阿斗的身份,婚事从来就不是单看情分的事。
“那怎么能混为一谈?”刘禅笑着往吴苋怀里蹭,脸颊在她胸前柔软处轻轻磨蹭。
“哪儿不一样了?”吴苋宠溺地将他搂得更紧。
“大姐待我,是掏心掏肺的好,我又怎会不知……”刘禅赖在她怀里不肯起身。
“好啦好啦~”吴苋眉眼弯弯,“妾身懂你的心意。明日就要启程赴荆州,还得赶紧收拾行李呢。”
“不许走!”刘禅一把箍住她腰不撒手,扭头朝外喊:“黄皓!又偷懒是不是?马上去把行囊整好!”
“奴才这就办!”屋外的黄皓应声而起。
接着,刘禅软磨硬泡,半拉半抱,把吴苋拽回了卧房。
虽不能真刀真枪来一场,但亲昵温存,自是少不了。
次日清晨。
刘禅一行自南郑启程,马超亲率两千白毦精兵随行护驾,浩浩荡荡向东直奔荆州。
……
关中,长安。
“魏王,该服药了。”
曹操斜倚在病榻上,听见声音缓缓睁眼,嗓音沙哑:“仲达来了……”
刘备年逾六旬,曹操比他还要年长,今年已六十五岁。
汉中一役败得极惨,听闻夏侯渊阵亡,他当场气得旧疾复发,头痛欲裂。
仓皇退出汉中后,又不敢贸然撤回主力,生怕刘备趁势反扑,挥师直取关中,危及长安。
蜀军粮秣难继本是绝密,曹操毫不知情,自然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强撑病体滞留长安,静观刘备下一步动静。
若刘备退回成都,他便可松一口气,班师回邺城;
若刘备按兵不动,他也只能继续耗在这儿。
司马懿快步走近床边,伸手扶起曹操,让他半靠在床头。
“仲达,刘备那边,可有新动静?”曹操顺势开口。
司马懿身子微顿,随即若无其事端起药碗:“小事一桩,魏王先用药吧。”
“休要哄孤。”曹操目光如刃,直刺过去,沉声道:“讲!”
“臣斗胆恳请。”司马懿立刻跪倒,双手高举药碗,“请魏王务必先服药,否则臣一字不说!”
“也罢,你也是为孤着想。”曹操长叹一声,“那就先喝药。”
话音未落,他抄起药碗仰头灌尽,眉头拧成疙瘩,苦着脸道:“这药,真是苦得钻心!”
“良药苦口,利于病根。”司马懿劝道。
“行了,现在说说刘备的动向。”曹操摆摆手,截断话头。
“启禀魏王,刘备并未回师成都,反而宣布以南郑为临时都邑,全军驻守汉中。”
司马懿说完,悄悄抬眼扫了曹操一眼,见他面色如常,咬牙又补了一句:“另有一事……东三郡,已被刘备逐个攻破。”
“啊!!!”曹操猛地扬手,药碗狠狠砸在地上,怒吼道:“刘备匹夫!欺人太甚!”
“魏王息怒!”司马懿再次伏地叩首。
曹操僵坐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满心焦躁烦闷。
这场汉中惨败,竟让他恍惚觉得,自己怕是要重蹈袁绍覆辙!
越想越心悸,越想越虚浮。
半晌,他目光沉沉,望向跪在地上的司马懿:“仲达,眼下,该当如何?”
“魏王,依臣之见,唯有联手江东!”
“江东?你的意思是……”
“修书孙权,邀他共取荆州,事成之后,平分疆土!”司马懿压低声音,字字清晰,“关羽坐镇荆州,不过三万兵马。曹、孙两家合力突袭,他必无幸理!”
“可行么?”曹操面露疑色,提醒道:“别忘了,孙刘曾是盟友,赤壁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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