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龙四爷，您怎么来了？”
从道外往虎头门三道街拐，穿过两条胡同，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门口站着两个人，瘦瘦的，腰里别着短刀斧头，凶神恶煞的模样。
两人老远看见龙四，愣了一下，赶紧把门推开，换上一副笑脸。
龙四没理他们，低头迈进了门槛。
地下赌场不大，几张牌桌，十来个人，烟雾缭绕的。
上午这个点儿，赌客还没上来，只有几个看场子的在擦桌子、码牌。
老胡正坐在角落里拨算盘，听到动静抬起头，一看是龙四，算盘噼里啪啦一推，人就站起来了。
“四……四爷！”
老胡小跑着迎过来，弯着腰，两只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才伸出来。
“稀客稀客，您怎么亲自来了？早说一声，我让人去接您。”
龙四摆了摆手，“不用那些虚的。”
老胡赶紧搬椅子、倒茶，嘴上没停过。
“四爷坐，坐。这茶是前天刚从南边捎回来的龙井，您尝尝。”
龙四坐下，没碰茶。
老胡在对面站着，不敢坐。
他当然知道龙四最近的事儿。
码头上马王爷动手的事，整个道外传遍了。
青龙帮死伤了十几个人，连货也被砸了。
但知道归知道，四爷依然是四爷。
老胡这种小赌场的老板，在他面前连个屁都不算。只要皱一下眉头，他这赌场明天就能被人拆了。
“四爷，您是有什么吩咐？”
龙四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放下。
“你这儿，有个看场子的，叫孙二牛？”
老胡的脸色变了。
变得很快。
先是一懵，然后一慌，接着就是一连串的咒骂。
“那个狗东西！他是不是得罪四爷了？”老胡拍着桌子，声音都尖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个王八羔子迟早要给我惹祸！四爷您说，他干了什么？我现在就把他拎过来，您要打要杀，随您处置！”
老胡转头就冲后面吼。
“孙二牛！滚出来！”
龙四抬手拦了他一下。
“别嚷嚷，没那回事儿。”
老胡愣住了，嘴还张着。
“我找他，有点私事。”
私事？
老胡的脑子转了两圈。
龙四堂堂青龙帮的当家人，跑到他这个小赌场来，找一个看场子的打手，说是有私事。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但龙四既然这么说了，他也不敢多问。
“行行行，四爷稍等。”老胡转身往后院走，“我去叫他。”
龙四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没喝。
心里头堵着一口气。
楚爷让他来找的这个人，说是能帮他处理马王爷的事。
可他从进门到现在，看见的是什么？一个巴掌大的地下赌场，一个点头哈腰的老板，和一个还没露面的看场子的。
马王爷那边，光打手就上百号。
道外经营了六七年，手底下死过人，流过血，背后站着保安局，日本人都给面子。
真刀真枪干起来，四十多号人提着马刀往码头上冲，连个眼皮子都不抬。
而楚爷让他找的人，居然只是一个在老胡手底下看场子的。
龙四往椅背上靠了靠，心里头打鼓。
他有些不信楚河了，但烟土生意，本身也就是在楚河，在特务科的庇佑下才涉足的，眼下除了相信他，又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后院传来老胡的骂声。
“你他妈聋了？龙四爷找你！还不赶紧滚过去？四爷要是不高兴了，你吃不了兜着走，连老子也跟着倒霉！”
接着是一阵脚步声。
孙二牛从后院出来了。
龙四看了他一眼。
人倒是长得五大三粗，一身横肉，个头不矮，膀子比一般人粗了两圈。
光看体格，倒是个练家子的底子。
但这人低着头，肩膀往里缩着，被老胡骂得连嘴都不敢还。
两只手垂在身侧，大气不敢出一口，活脱脱一个受气包。
老胡走在前头，指着孙二牛的鼻子。
“站好了！四爷跟你说话，你给我老老实实的，听见没有？”
孙二牛点了点头，闷声道：“听见了。”
声音也不大，跟蚊子哼哼差不多。
老胡又回头冲龙四堆上笑脸，“四爷，人给您带来了。您有什么事儿，尽管吩咐。”
“你先出去吧，我和他说个事儿。”
老胡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走之前还h狐疑地看了孙二牛一眼，看样子，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赌场里屋门从外面带上了。
屋里就剩龙四和孙二牛两个人。
孙二牛站在三步开外，低着头，两手揣在裤兜里。
龙四盯着他看了几秒。
就这？
楚爷让他来找的人，就这？
龙四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开了口。
“你就是孙二牛？”
“嗯。”
“我叫龙傲天，道上人都叫我龙四。”
孙二牛没反应，依然低着头。
龙四又等了两秒，对方既没抬头也没接话。
他觉得自己有点像热脸贴了冷屁股。
“是K先生让我来找你的。”
这句话一出口，对面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头抬起来了。
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刚才被老胡骂得缩头缩脑的窝囊相，一干二净地没了。
一双眯着，眼睛盯着龙四。
里面的东西，和刚才完全不一样。
龙四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是害怕。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就好像面前这个人，前一秒和后一秒，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孙二牛没有问K先生是谁。
没有问龙四怎么知道他的。
没有问为什么要找他。
他只问了一件事。
“什么事？”
声音依然很低，但跟刚才的蚊子哼哼完全两回事。
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不急不慢。
龙四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堂堂青龙帮的当家人，在哈尔滨也算是号人物，居然被一个看场子的打手，用一句“什么事”给问得噎住了。
“我跟马王爷有过节。”
龙四稳了稳神，开始说。
“码头上的烟土生意，我抢了他的地盘，他不干了。前天在码头动的手，四十多号人，提着马刀就上来了。我死了三个兄弟，伤了十几个，两批货也被砸了……”
说到这儿，龙四停了停。
“K……K先生，让我来找你。说你能帮我处理这事儿。”
话说完了，龙四等着孙二牛的反应。
他预想过几种可能。
问详细情况。问马王爷是什么来头。他们有多少人。或者问"K先生”具体什么意思。甚至嫌事情太大，推脱不干。
但孙二牛一个多余的字都没问。
“你想怎么处理？”
龙四愣了一下。
“什么？”
“我是说，这件事，能够让你满意的结果。”孙二牛重复了一遍。
龙四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不是在问怎么回事。不是在问对方多少人。不是在盘算风险和收益。
他直接问怎么做才满意。
“镇住马王爷……让他……以后不敢再动我的货……”
“行。他们的人在哪儿？”
这次，直接问人在哪儿。
这个问题的意思只有一个——他要动手。
龙四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理解错了。
“你——你意思是——”
孙二牛：“您告诉我人在哪儿就行。”
龙四盯着他的脸，试图从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找到一丝犹豫，或者一点逞强的虚张声势。
没有。
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就像一个屠夫站在猪圈前面，问你：哪头先杀？
龙四的心跳快了半拍。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一种陌生的、从脚底板往上窜的感觉。
他在道外混了快两年，见过横的，见过狠的，见过提着刀砍人不眨眼的。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人——接到一个任务，连问都不问，直接问目标在哪儿。
楚爷手底下的人，都是这种货色？
到底是真有几分实力，还是啥都不知道的愣头青？
不过，如果真的很厉害，又怎么会沦落到在老胡手下当一个看场子的马仔？
龙四咽了口唾沫。
“最近马王爷来了一批新货，人都在江边的永昌仓库里盯着。”
“我的人摸过，里边至少有四十来号，里面有十几个是常年跟马王爷干的打手，手上有真家伙，各个都是刀口见了血的！”龙四奖四十来号人咬的极重，试图用这个数字试探孙二牛的虚实。
“哦，四十多个。”孙二牛把这个数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
虚实没有，就一个点头。
没说多，没说少，没说难，没说易。
龙四又补了一句：“马王爷本人不一定在，但他手下的二当家肯定在。那人叫铁狼，光头，使砍刀的，码头上砍我兄弟的就是他带的人，手里至少几个命案！”
孙二牛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一截粗壮的前臂。
“还有别的要交代的没有？”
龙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要是没了。您就先回吧。”
饶是自觉自己是上位者黑道大哥的龙四，听完下意识的起身就要往外走。
推开门，从老胡面前走过。
“四爷，事儿办妥了？这个孙二牛要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您跟我说，我——”
看见他的脸色，话到嘴边咽下去了。
紧接着，不过两分钟，孙二牛拿着外套也出来了。
又恢复了唯唯诺诺的样子，“胡爷，我今天有事儿，可能得请个假……刚才那位……龙四爷……是我本家叔叔，让我帮他去取个东西。”
嗨，我说孙二牛孙哥，你叔叔是龙四爷早说啊。
他换上一副笑脸，“孙……呃，二牛兄弟啊，有什么事儿你去忙，堂子里我看着就行。”
临了还不忘补充道：“下回帮我问问你叔，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他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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